那年我们在大巴山里修建襄渝铁路,我们尚小,17岁,该算是童工,我们被叫作知识青年……

     山洪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就躲在干打垒的土屋里,总也没有胆量出去一步。
     先是声音,轰轰隆隆,夹杂着天空的霹雷,炸裂一样。接着有野兽一般的咆哮从山后头转来,我们想看,好奇,就齐齐的从土屋的气窗上露出了许多只眼睛。那咆哮是石头发出的,好象成了活物,动弹着滚下来,稍嫌迟缓,身边急速下泻的浊水就与它擦肩而过。那巨石则显得更是雄伟,慢腾腾,踯躅似地,却带动了河槽的沙石坍塌了。若有阻挡,巨石便压下去,压下去,砸烂着所遇一切,仔细看时,那石头竟然和我们住的房子一般大小……
     暴雨过后就是淅淅沥沥地雨了,往往要下十天以上,工地成了一座巨大的泥潭。一般经验讲,下三天,进不了隧道;下八天连里的灶房里没有了野菜;下十天全连痢疾爆发;若下到半月,那就没有粮食可吃了……

2005-03-29

灯作光明颂 - [作品 ]

     我喜欢熬夜,往往熬至下夜二点尚无睡意。曾经为此有过许多担心:睡眠缺失而疾病、而短命,甚至因睡眠不足而肥胖!是有如上种种说法,我却依旧。后来想到无非是一次黑白颠倒,有如时差倒转的常见。多年从事广告业,便对这个职业有了准确的定义——职业倒时差者。
     您想知道倒时差者的暗中感知吗?
     当23点过后的任一时段,我向窗外张望,会发现灯盏在一闪闪,一点点地消失。直到全部灭熄……在万籁俱寂时分,人会有了孤立无助的感觉,而那万家灯火与我本不相干。虽说在天底下自有一爿思想乐园的活跃,我也不能保证我会长时间承受不做人间交流的折磨,因此不去看窗外,那是我认真的去做着的。倘若我有熄灯的想法了,那一定是我被暗夜击溃而有了走入人群的愿望,困乏倒成为其次……
     人其实是惧怕黑夜的,只是现在都市里的人不可以见到那夜了,因为在夜的时分,城市上空依然会泛着天光。我便想到——现代的人是最最不能忍受黑暗了。
     有段童谚“河里有条船,船上有个棚棚,棚里有个板板,板上有个碗碗,碗里有个捻捻——那是一只油灯碗碗”,原本不算深刻的童谚,却唯一价值的是把原始状态的灯做了焦点,由外及里,由散而聚,层层铺排,步步推演,我就觉得那谚说得十分力度,十分精彩了!那么它如此推崇的一盏油灯又要说明些什么呢,我愿意发散去想而不急于结论,每想每新,天天去想,由此,我似乎可以想它一辈子呢……
     1966年,我去乡下的舅家,见到了平生所见最亮的灯——汽灯。那是我至今未曾再见的,是不借助于电力的光明。生产队的大院子里人头攒动,有年轻的积极分子女人站着拉……

     新近结识一新友,是一曾在陕西地面有过经历,却又根本是位京人的朋友。我说这些的时候似显些拗口,其实是因了她自己也无法表述准确。一个外乡人,若没有对陕西那爿地面有过切身的接近,她又如何会有了视秦地有若故乡的情思呢?

    ……20年以后第一次回去,我非常惊诧地发现,我像是一滴水掉进了大海,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呼吸,像海绵一样.我终于明白了,这里是启蒙我的地方,这算不算是故乡呢?…… [自李邮件]

     她走了。随后我在邮箱里阅读她那满溢乡情的言辞,我有了些明白,这里是两个他乡游子的微妙表露……
     那晚,我忽然就对自己居室里偶然收藏的零星物件——来自陕西的民间艺术品——有了兴趣。
     那是一件出自陕西凤翔县纸坊镇六营村村民胡新民之手的泥塑白羊。再早我印象中的那些是些贴绿透红的乡土玩偶,而这只白羊其素其雅却是我万万不能想象的白黑相间。
     凤翔人之于泥塑,有如维也纳人之于音乐的天性感悟。早先我读到过维也纳印刷工于印刷最新乐谱时便已经抑制不住对于制造中的音乐的喜爱而放喉歌曲……

     那年我们在大巴山里修建襄渝铁路,我们尚小,17岁,该算是童工,我们被叫作知识青年……

     车行长安街,是我每天上班必经的路段。说起来同车的现代青年们大概不会想到,他们身旁的这个男人却在这繁华的街景里时常想得却是离此地千里之外的巴山深处的往事……
     三十四年前我也有每日上班搭车的情景,那是在陕鄂川界修建铁路的那些年。
     学生连的驻地距隧道工地大约十多里路,每天沿着盘山公路去工地,需得步行。因为青年,气盛,我们便是那公路上的霸王了。一上公路,我们便要截车。虽然山间公路质量极差,经常有车辆翻入山沟,但若搭上一辆这样的山里公交可是不小的幸福呢。汽车司机就和我们时常斗气。
     路上的车除了长途运输建路器材外,多是短途的施工沙石车,一律是长鼻子带气压翻斗的老“解放”。后来铁道兵司机越来越精,一到学生连驻地附近就会加足马力,猛踩油门冲过去。学生也不甘示弱,我们往往躲在拐弯的半山上,待车一到,跳将下去,扑倒在公路上,或者站成一排。司机刹车,立刻就有黄蜂一样的学生从车后爬上车去,接着是一片欢呼声!
     一次,我们如法炮制去截车。当我们截车成功后,正站立在车厢里欢呼的时候,发现那车似乎变成了一只疯狂的野兽。在正常的路面上也左右猛拐。我们明白一定是碰上了犟脾气的司机。凭良心讲,我们的行为确实过分,尤其是得手后的更为猖獗。试想……

     那年我们在大巴山里修建襄渝铁路,我们尚小,17岁,该算是童工,我们被叫作知识青年……

     她叫娟娃,因为陕南口音酷似川音,因此叫娃字总是加上儿的尾音,就叫了“娟娃儿”。
     娟娃儿总是坐在洞口的矿车轨道的岔道旁,她是扳道岔的,进去出来的拉石渣的矿斗车全在她的手下上左道上右道,分道扬镳。
     进隧道的兵们(铁道兵)、学生们,还有民工都想叫唤她一声,多少带着些嬉虐,因为娟娃儿长得好看,楚楚动人。有时候,那叫唤就酿成了起哄……却谁也不敢过分去动手动脚。娟娃儿也很有本事,她处世不惊,任你是妖魔鬼怪,倒好象文化的女人,清高、有主张,不理不睬这些眼前的男人。
     刘元,是学生连的学生连长。当年在校便是学生里的尖子,团员。到了山里就又自然成了学生干部。刘元在学校就恋上了班上的女生,学习委员R,那在当时算属大逆不道。所以他做得很是隐蔽。后来未等毕业,他就随大队学生进了巴山,到了芭蕉口镇,恋爱的事情才不再是秘密。因为要由通信员去芭蕉镇上取信,若是那天全连只来了一封信的话,上面定然会写着刘元收。
     刘元要是进隧道,那是总走在队列前边的,他是带队。他个子高,主持入洞前的仪式仿佛是千军万马的头领。娟娃儿那……

     那年我们在大巴山里修建襄渝铁路,我们尚小,17岁,该算是童工,我们被叫作知识青年……

     人生十七岁其实也是一个坎儿。这个坎儿并不是什么生老病死的命坎儿,大抵要算是那种生理的阻障吧。就好象重新活过了一回,好象混混沌沌中发现了自己已经不是了自己,对过去的也似有了多多少少的自嘲,而对新的尚不知所以然,之后进入青春徘徊……
     这时候是要出事的。
     上边说的是那个年代,现在则不然。怎么不然我还没有想清楚。隔着肚皮谁知?不但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男女怎么想,其实那个时代的我也不知道多少,我是说不知道那时代女生的心理。这里就只说说男生。是现在叫做“小男生”的那种男生……
     话题说大些,记得梁实秋有名言:男人话说到最后就必然说到女人而结束(像我这篇文字一样,等着看完再验证……)。大男人那样的,非但不到最后,往往开始就直奔女人主题,尚不知是否还有不开始就预约“今天主题谈女人”的情况。但小男人就又不一样了。这是因了此前男女几乎都一样,纯得要似未羽的雏鸟,甚至不分男女——至少心理上这样。也算是一种两小无猜呢。
     这样的年龄是让人担忧的,至今国人尚无良方处置。
     捂盖子的说:嘻……这就对了,让他不知道成人的事!
     我知道《十日谈》里有个故事:长辈从小就捂这盖子,令他从未见过世上的异性。长大了,那孩子到集市上碰见一群漂亮姑娘便问“那是什么?”,长辈说“是鹅”。孩子就直嚷嚷“鹅好看,爱鹅,要那鹅”……
    那年我们在大巴山里修建襄渝铁路,我们尚小,17岁,该算是童工,我们被叫作知识青年……

     整个襄渝铁道线上,直接参与建设的女性与男性比例大约是1比100。
     女性学生连大多集中在沿线较大的县城或镇,比如紫阳,比如高桥。她们一般从事河滩上沙石的准备,那是为了隧道里的混凝土配料,为了简易路面石渣的需要。风里雨里的炙晒,17岁的女孩子变得面皮黝黑。虽是黑了,却是掺和了青春,黑的躯壳掩藏不了形体和气息的跃动,就透出着苦涩的美丽。军人、学生、民工就笑说铁路上的女人——黑牡丹。顺便道一句,刘晓庆便是那时四川段学生民工连一员,只因擅长文艺,更多的是在文工团里唱跳罢了。
     跟着部队(铁道兵)施工,安全。却也时常发生意外。就有一女生外出代同学们发信而失踪,长达一年未见踪影……

    那年我们在大巴山里修建襄渝铁路,我们尚小,17岁,该算是童工,我们被叫作知识青年……

     进入襄渝铁路建设工地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常年饿肚子的经历,那在一条伟大的战备工程中看来不可思议。一个国家有能力投入巨大的财力于一项改天换地的工程,却不能让参与工程的人们吃上一顿饱饭,铁路建了三年,我们饿了三年。铁路一天天向前延伸,延伸……
     这便是那年头。
     那让我们真正地体会到了唯意志的力量。尽管唯意志论几乎注定不会有圆满的结果,但唯意志论的信徒们却一代一代前赴后继,契而不舍。我们是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食粮鼓舞下大干快上的。
     缺粮,缺异性,是铁路工地上的特征。在长达百里的一段上,除了脸上涂抹着一寸厚白粉的山民女子外,就只有一个连的城市女子学生连。也因此,到县城去背粮食就成了去看女人的代名词。再后来,就有了私逃去县城的“恶”性事件,尤其是因了看女人,性质就更为恶劣,又因此,学生连里就有了擅离连队5里者记大过一次的严明纪律。连队加强了纪律教育,吃饭、开会前一律大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而在我们嘴里,那“不许调戏妇女”是每每被加粗的字体,加上了下划线,是着实有趣的令人产生无限链接愿望的一句。
     我们十七岁。我们肚子饿,我们暗念世上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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