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心事

      石伯的心事的确不是像他老说的那样“唯一一件”。而是至少三件。
      大约是七年前，国家派飞机来草原撒草籽，后来草原就成了牧羊的禁区。草原上第一次出现了警察，开着汽车四处巡游，发现有偷着放羊的，抓住了一只羊罚款30元，石伯就被罚过三只羊的钱。
      为什么牧民们要偷着放羊呢？
      国家说是为了草原生态平衡，为了固沙防尘，实行的是“退耕还林”、“禁牧圈养”的政策。从此羊要在圈定的羊圈里养，草原上拉起了铁丝网围起的网格以防止越界。
      国家给予牧民们一定的补偿，从华北，到山西，到内蒙古大草原，再到陕北高原，每亩地约120元到180元视地区不同而有差。牧区“禁牧圈养”亦有相似补偿。后来，草原上的草长起来了，农耕区的树也长大了，农民们却发现钱还没有到手，或者到手的不是那个数儿。农民们开始在自家的炕头上悄悄地议论，他们发现钱被县、乡、镇等各级政府中间截流，做了其它用场。这事儿中央也有觉察，后来就把钱放到了银行，只给农民一张卡自己去银行取。接下来款还是难到农民手中，原来各种各样的截流方法层出不穷，叫中央也防不胜防。后来农民的怨言就酿成了波及半个北中国的声势。老虎庙私访所到，无不见农民怨声载道——“中央的政策是好政策，就是地方上瞎搞。”“杂税全免，合作医疗，学校里两免一补……中央把好事做尽，却养肥了地方上的狼子野心。”……农民是善良地，谁对他好就说谁好，却总也弄不明白为啥中央就连好政策的执行都执行不了？这些大道理不要给农民讲，农民还是要坚持说中央“好得不得了”，这个无法改变。因此，地方上的政府和农民关系成了针尖对麦芒，以至许多地区形成尖锐对立。
      这是要出事的，迟早！
      石伯的境况在上述的特殊里又属特例。
      石伯的“退耕还林”款八年来至今未到！眼见得邻队的年年把补助粮用车往回拉，钱也年年发，却同是二楼一个村的四队和另外某个队（我没去，所以不公布，只说石伯的四队）从未见到个钱毛毛。我问为什么？石伯说是村干部家属所在的队都有了，没有诞生出村干部的队就别想了。有点明目张胆，令人难以置信。后来我了解到307国道上村属商业用房里开饭馆的多是村干部的子女时，心里才有了点明白……这个事情还有例证，由二楼往定边县城南去有叫砖井的乡里，国家扶植给农民贷款打井，银行开放贷款额五千，由农民自己再筹五千，总共一万。但打井的工程却由县扶贫办指定工程队操办实施，这就又给了乡干部开了来钱的路子，原本农民自己用这些款会至少节省1/3，其中包括钻井的费用和石料、人力以及用电、买泵买设备等，叫那帮人指定自己的亲朋好友干的话就得花出去全额。这个花钱可不是白花，贷款到期了还是农民自己还呀……如此事件在农村里比比皆是。和城市里的做法比起来更是大胆、疯狂。
      下面我记一下石伯家的月总收入帐——
      石生活（石伯）：无任何经济收入来源；
      石占国（儿子）：儿女各一，大的在县城住宿读书，小的在宁夏盐池读书，妻子在家操持家务，石占国没有固定职业，唯一能做的是不定期为307国道上查验超限超载车辆辅助卸载，如煤炭。平时只在家里等待，有活了就听电话赶去，卸一车一般40或者50元不等，每月可得一千至两千元；
      石某（小儿子）：远在宁夏前旗开车，妻子是旗里学校的英语老师，已婚，有孩子。俩人月收入加起来五千左右，是石家最福的了。但是旗里生活开销大，只偶而帮衬一下家里，平时也难有宽裕；
      我问起石伯，上下十多号人单凭这些怕是不够？石伯说了下面的话——
      够个狗屁！羊圈养了，没有草吃，谁还敢多养，我就养了这十来头。还要黑天里偷赶出去摸黑放养。驴也养不起了，一千块钱给卖了。你没看驴圈都空着！村子里水是被污染的不能喝了，房子都老得漏雨也没有钱翻盖，孙子们眼看一个个都大了，指望上学上了走出去能挣钱，可是现在连学费都难缴上……
      当我问起村里也和其它村一样，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就留下老人空守？石伯说：“是啊1没有了年轻人，村子还能有个发展吗？眼看着一天天地败下去……”
      这些都是我和石伯晚上躺在炕上拉话了解的，在夜深的草原之夜里，窗外漆黑一片，没有草原之夜的浪漫，亦没有铃铃虫鸣，只有谁家的驴圈里那叫驴的骚动声，怪叫声，每次一叫就吓得“蒙古”地上乱蹿……
     我对石伯说，你年纪毕竟大了，你让我办的事情，我回北京尽力去办，你可要保重，我还要来看你的。又劝石伯尽量吃好，养养身子……石伯打断我的话说：“这个你不用叮咛，咱穷，就剩个好身子，从不知道感冒是啥？我虽是没收入，但也不总全靠儿子施舍，我实在没钱花了，就到圈里赶头羊到县里卖了，现在一头羊能卖四五百元，比驴贵。”
     我听石伯这么一说，心底少许安定，说：“对呢，没有钱了就卖羊，叫自己活得好好的。”可是心底却在想：这岂不是杀鸡取蛋，自断后路吗？而且，那也绝不是个好农人的做法呀！
     但是，又啥办法呢？
     石伯的心事大了，绝非一件！[全文完]

     [写于二楼——定边五洲宾馆——安边交通宾馆]

↘ 石伯生活了八十多年的草原



↘ 仿佛酋长国头人的视察



↘ 石伯居住的房子



↘ 石伯的家里和我的宝驴



↘ 石伯说 ：“没钱了，就卖一只羊，越卖越少。就现在这些了。”



↘ 驴圈空了，驴卖了一千元，比羊贱，但是羊没有草吃，有不敢养了。



↘ 石伯的空驴圈



↘ 石伯平生第一次为人照相，是给我照的。



↘ 住了一夜，我离开了二楼村



【附图】石伯家的草原之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