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冲击

      出定边约十多里，是砖井乡。砖井对于路人来说是陌生的，却知道那里有生产甜瓜的地方。
      十多年前，这里的农民从新疆引进这种旱瓜种子，在砖井乡的滩地上成功培育，后来就做大了，每年到这个时候，是砖井乡最最繁忙的日子，收获甜瓜成为当务之急。收获了还不到放心的时候，还要销。没有谁来“收公粮”，没有政策保障，更没有人敢打保票，包产又包销。因此砖井乡的农民开始经商，学着去和商人打交道，和小商小贩，直到和大商大贩，直到和远在外省外国的人做交易……
      砖井乡的农民亦农亦商，生活着两栖人的生活。
      我去砖井乡的时候，是十月，国庆节前夕。守在家里的农民都上了307国道，摆摊设点。沿路上可见随处搭建的简易棚子，有油毛毡做顶的，有汽车苫布做顶的，最简单的就是四根木棍挑起一张塑料布便开始了马路营生。
      307国道在这里的一段很窄，两车道，路边只好找多出来的一两平方米地方，棚子搭好后，连床子都搬了进去，床上有铺盖、枕头，一应具全，地上亦放置有小桌子、板凳、脸盆、水桶等，俨然是正式的生活。
      “难呀今年！”这个我始终没能问出名姓的男人这样叹道。“我种了十几年的甜瓜，今年算是最难卖了。”
      原来自前年吴定高速公路通车后，恰与原307国道平行，因此，被分流去了高速路的车辆越来越多，首先沿路采购量最大的私家过路车现在几乎没有一辆，运货的大车其购买量虽有保持，也远远不及当年。那男人又说看见我这样的骑车人更是绝无仅有，又听说我是由北京骑行至此，更是要送我甜瓜，免费品尝，这叫我心底很不是滋味。而那男人倒是乐观，“权当是为我们的甜瓜做做宣传好了！”
      我了解到往年这个时候——9月底前后——砖井乡的甜瓜基本已经脱销，而今年还在路边堆得满满腾腾，一派“大丰收”景象。说起前景，男人已经非常忧愁，一个种植了十几年甜瓜的农民已经开始隐隐担心起往后是否还可以做这个营生了。
      一切现代生活的变革都会对传统意义的生活方式做出或多或少的修正、冲击、取代、消灭……我愿他们顺利转型，前程似景。

懈怠了的政策执行

      还是在29年前的1979年，我的生活里就多了一个与己关联紧密的关键词“三北防护林”。为此父母直接进京，参与了中国现代史上最为伟大的人工生态林工程的建设。
      三北防护林涉及到大半个中国，俗说包含了长江以北11省及两个自治区，551个县（旗、市、区）东西长4480公里，南北宽560—1460公里，总面积406．9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的42．4%。如此规模的防护林无疑对中国的生态养护和发展产生良好的影响。如今事情已过去近三十年，其间对父母的工作状况认知最深刻的认识就是一年四季在森林里奔波，直至晚年。
      此行我出行西部数省，其实难免脱离“三北防护林”的广大区域，甚至在最初离京的日子里每每夜宿，我都习惯地去找当地的林业系统招待所。如百花山、河北蔚县、准格尔……，一为了优惠，二为了亲切，但后来的事实是这些想法全泡了汤——几乎所有的招待所都被与林业无关的人所承包经营。
      然而，就在我与砖井乡的那几个路边卖瓜男人谈话的时候，得知了一些令我惊讶的事实——三北防护林，一个对于农民来讲，像是梦一样的举措。说句更难听的：那几乎只是一场梦魇。
      从农民所指，我们可以看到防护林的大致雏形[见图]。总体讲，它是根据地区的不同分别采取“带”、“片”、“网”的形式规划和建设的。砖井乡正是“网”的形式，即“网格化育林”。那似乎像是西周的“井田制”一样，“古者三百步为里，名曰井田。”[《谷梁传·宣公十五年》]，砖井的“井田制”则是约两百米边长为一方阵种植林带，而所选树种则为杨树。如今已有二十多年历史，那些杨树业已成长为数丈高的大树，纵观全貌，真的就有了“网”和“带”的视觉印象。然而，待我细查，发现那“网格”却呈现断续的状况。以至有的地方已经在长达百米的一段里根本无树。对此我表示不解。
      “是农民们自己给伐了。”瓜农这样说。
      原来当年由中央贯彻下来的“三北防护林建设”的战略规划是曾经由基层推广而成燎原声势。而具体的实施也的确如曾经的农业合作化、人民公社，以至文化大革命那样由县林业局做得风风火火。而对触及切身利益的农民却似乎缺乏关顾，忽视了人的行为利害主导。农民是在砍伐了大批自然林后，人为去栽种了网格规划范围下的林木，然而，农民从中并无任何直接利益可取。恰相反，在之后长期的农田耕作中，让农民叫苦不迭的是：凡树下距林木十米开外的庄稼都受到与林争水的直接危害，而自从耕田归农民承包后，这些看似不大的问题竟然逐渐演化成了农民利益直接受损的大问题。从那时候开始，作为三北防护林战略一部分的树木就开始不断遭到农民的砍伐，以至出现百米之内断林的的现实。
      我们在拍摄的不明显的照片里大致可见此情景。而问及，县林业局对此做如何态度时，农民则不屑地说：“那些吃闲饭的早好象已经没有了防护林那么一说了。”
      历时近三十年在建的三北防护林工程状况如此可见一斑，而此工程的结束期远在2050年才全部完成。这些所闻所见，不禁让我想起熊掰包谷的那只寓言。

↘ 307国道上，砖井乡的甜瓜又丰收了，但是农民们面临的是销售的愈发困难，因为吴定高速公路在夺他们的客源，十几年来的好事将不再回返，农民们很忧虑。



↘ 种植和受益已十多年的陕北农民



↘ 三北防护林缺乏有效维护，事出有因……



↘ 农民在三北防护林工程中有所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