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住的院子里有陕北人的娃，光屁股蛋子，赤脚，胸前挂一红色细洋布肚兜儿，兜着了小肚子，又护着了小牛牛。肚兜上绣着花样儿，是鲤鱼驮胖娃，四围里五谷丰登皆吉祥纹样儿。娃尚走路不稳，左脚要踩着右脚地走，又总要双臂前伸，急急去找母亲的扶持。蹒跚着走，是诗人吟唱的人生的初始……
      陕北娃的爸是司机，是专开大货车的司机，一月里总有半月不在家过。一到休车，司机就在院子地上铺张凉席子，天热，先用凉水潲湿了那席，就把陕北娃搁到席上，用一只西红柿做玩具给娃。娃就在席上翻、滚、爬、坐。待到玩腻了柿子，一不小心把柿子坐烂在屁股底下，又要撒尿了，于是坐破了的柿子水儿就和童尿混合了，在娃的屁股底下洇开……为此，娃他妈总和他爸吵闹，娃他爸则只是自顾自地吸烟，吸得是那种杆子上吊只烟袋子的竹杆烟斗。娃他爸知道他妈那脾气，待骂够了，累了，就还是亲自去服侍孩子，不再怨恨。
      陕北人一家在院子众多人家里很显得另类，却也自有其乐融融。
      后来，司机出了车祸，人没再回来。又过了一年，陕北娃他妈改了嫁，还带着正奶着的孩子，那新的男人也不嫌。院子里人就都说亏了陕北女人长得好。
      陕北女人是米脂的女人……

      早年，陕北的公路是土石混合的“水泥路”，路中央约两米见鹅卵石铺就，两侧仄仄地却只见土尘。路边与山体间，是一蜿蜒水沟。陕北天旱，十年九旱，水沟就真的只是未雨绸缪的东西，平时就只长草、长野的花枝和路人丢弃的垃圾。
      二十多年前，一次去延安，车将进城，在路旁小憩。有人去水沟避人处撒尿……忽见眼前沟里有蠕动，活物，亦动静不小，撒尿的立时臀，夹紧泄肌，遂弯腰细查，竟发现是一汉子正卧沟酣睡！
      看那摸样，汉子大约属长途跋涉，头顶扎毛巾，身着羊皮翻毛坎肩儿，又用一土巾拦腰扎束，下身则穿劳保商店买来的国防绿军便裤……
      “你做甚？”那沟底汉子猛然就翻起身来，警觉间急问，“有啥事？”
      行人抱歉打扰，曰无它意，只不明白这里也可以睡人，切安详、自在？
      “走累了，歇息一下，再走。”睡者答曰，神态有所松缓，遂扭身又要去睡……
      事后，那同事描述所见：沟里并无它物，后来被认出的汉子，一身的衣物皆被路尘土覆盖，一时难辨是人、是山、是土？同事皆感叹：陕北人民吃得了苦，天也奈何不得，就此祖祖辈辈养息生命于恶境，且有继续，兴许外人不解的就剩那黄土上生根之梦了！
      那陕北人是绥德来的汉子……

      今年，十月末一天，逢陕北阴雨连绵多日，我踏着泥泞在陕北的黄土地上骑行单车，来到横山县前一叫鸿门寺响铃塔的地方。正见天暗，有零星雨点再起，遂下车整理雨具。懵地就被几十步外路边行走的俩小兄弟所吸引。
      一大一小，只见背影。一穿乌色水靴，一则穿得是彩色，大的着运动式套衫，里间有毛线背褡，小的则着鲜色毛衣，皮肤白皙，形象似羸弱，则有南人孩稚神色。与小的不同的是那大点的见我这穿着异样外人，并不如常见的那样痴呆观望。待一时疑惑后，倒是先发了话问：“旅游的？从哪来？”
      在进入陕北的许多天里，我大概是公路上回头率最高的一位，一路上驻足观望之、投来百思不获其解眼光之、更有警惕、疑惑、猜疑之。我则习惯了一并接纳。可如今这两位小兄弟似乎就更多些兴奋而一反常见的木纳，这让我意外。
      “拾野蒜么？”我问，一边推车过去。
      俩兄弟站定，从大孩子臂弯里斜挎的篮子里有几棵葱绿爬出，“自家地里摘的，不是野的。”
      我去看那篮子，习惯了是把那篮子里的绿葱当了镜头里的道具。就见从雨地里摘来的绿葱带着水滴，泛着青翠，葱白们一簇簇就更显示灵气。那葱也很是青春了…
      万幸，俩孩子神态自然，任由我摆布各式姿势，却不再言语。我知道通常这个时候对象是紧张的，我便抓紧了时间去做。也因此，原本还说话的孩子们竟然再未言语。
      我摄取了我认为不错的镜头。
      我告别俩小兄弟，顺便赠送我从河北蔚县带来的剪纸，“不喜欢的话，就给姐姐妹妹。”我抱歉没有适合男孩子的东西。
      我走了，孩子们并不再说话，这让我歉意于叫孩子们受惊了。我这些举止原本平常，却多的透出些城里小资的花活。我知道孩子们不习惯，但很喜欢那剪纸，只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我是沉默着走的，翻身上车，那时候就听身后大男孩子对小的撺弄，“快说谢谢，说，快说！”小的则压低了声反驳：“你咋不说？你说。”稍见安静，那大孩子就轻声送来了一句：“那你慢走啊……”
      我一时竟未能反应，车行老远，我仍在回味那怯生生地送别……
      大男孩儿和小男孩儿是陕北的后生，陕北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