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1-25

失踪了的春女 [西行笔记-41] - [西行笔记 人物 民情 ]

题记:西行返京,遇友人问感想,有谈及“性”题,思想多日,就此写来……

1、

  十月下旬,我抵达草原小镇——框框井。
  框框井看起来不像个镇子,规模小,一个什字通东西南北,各小街又不长,低头擦火点烟那功夫,一抬头就见街已到底,嘴里的第一口烟还没来得及吐出。镇子小,却也热闹,南来北往的大型煤车,在此停留,加油、添水、补胎、买整箱的矿泉水儿,司机则要吃饭,大不咧咧,眼窝儿黑着在满大街溜达。尤其是中午和晚上,只一会儿工夫,镇上所有的馆子里就坐得满满腾腾,司机们要喝酒了。草原上开车,司机不喝点的不多……
  由框框井南下,不过三四百里,就由内蒙古进入陕西北部境内,因此从陕北北上来镇子讨生活的农民就有不少,镇上就有“陕北小吃”、“陕北特色”一类招幌。里面卖烩菜、卖红烧肉,也卖羊肉烩面、攸面和羊杂碎汤……
  沿镇子外侧,是一条刚刚铺上油渣,尚未通车的高速公路。沿此路西行百十里外就到棋盘井镇。
镇上人都说“高速路一通,现代化马上就到了!”言辞里透着希冀。
  我是冒着毛毛细雨进框框井的,住进镇西头的一家陕北饭馆。饭馆是按城市宾馆的建制设计,连吃带住,门前亦可停车。城里的五星级饭店不过如此。
  我号了一间“标准间”,说要一人独住,为了写字,安静。为此老板索要了两张铺位的钱,计20元。
我收拾停当,躺在床上稍做小憩,就听隔墙有悦耳女声细细唤我。我知道是馆子里唯一吸引我注意的漂亮女人在叫。
  “歇息好了,来吃饭哦!”声儿听来令人心颤。我一边应允,就起身忙做准备……

2、

  女声出自一小女人,声音款款软软,见了面儿,却是一村姑模样。我就十分惊讶其假声何其了得,以至私底下想:定是老板的故意,叫店里的女人扮出些诱惑。
  这一路草原上遇靓女不多,所见又绝非城里那样六宫粉黛。因此看惯了乡野姿情,总会由风、拙、野、朴里生出些感动来。这是我出来前的不曾预料。看惯了满眼的村里女人,就看出了与城里本性的一致,同样就有了吸引。我这荒野独夫的游历,原想不就是为此。

3、

  我这顿晚饭点了醋拌嚓萝卜丝儿,又要了碗羊肉烩攸面。一个看起来木讷的男子又送来一碟儿草原泡菜。男子就此坐于我旁,手里拿一把遥控器板,一连串儿地按着电视里那总共不过四个台的节目,就有大小不一的各种雪花显示,人形却难见……我想看看来自北京的图象,却见那男子一刻不能安生,不禁恼火,“你能不歇歇,换来换去,看见个啥?”
  男子恍若无人,继续着玩。那小女子就走过来,从男子手里夺过遥控器,“去,叫你弄,弄个甚,还不去干活儿?”
  男子没有争辩,又去拿了筷子筒里的木筷,在手里一折两段,再折成三段、四段,往小里尽力去折。小女子又来推搡,“叫老板看见不炒了你才怪。”小女人的声韵却还是柔软……
  晚上,小女人来送洗脚水,说,“老板叫我们学大城市的宾馆一样,服务要年轻女孩儿,说话要像电影里的美女……大城市啥样儿,我们其实不知……”女子说着就上前来脱袜。
  那时候,店里见过的那男子正在铲走门后墙角的垃圾,放下簸箕,呆呆地看女孩儿为我脱袜。
  “看甚?做你的活去。”男子被女孩儿训斥,遂低眉离去。
  夜深,有人敲门,还是那软软款款之声儿,我问做啥?门外就问还要啥,并且送来一壶新水,说是写字晚了要喝茶的,因此送来。我打开门来,连连感谢小店的周到非同一般,正似宾至如归。女孩一再问我还要甚,在我一连串地致谢后,女孩儿才转身欲走。
  女孩儿将走未走,却一声惊叫:“谁?”门外闪出一人影儿,那男子黑黝黝身体像半截土墙正堵门口。女孩子正撞入他怀,拼命挣脱,“你吓死我呀!吓死我呀!吓死你赔命得起吗?你去!去!去……”
  我看清楚那门外男子正是那木讷之男,没有作声,却自愿退走,这深夜的声音,在草原上一定很闹腾,想必家家听得,我心底难免不快,怏怏走回。

4、

  果然服务见效,我在框框井一住三天,一是为赶写文章,二是为修理车子,三,就难说不是为了小店的服务周到……
  第四天早上,我收拾停当,等待店家过来收帐。独坐一室,与蒙古(一只猫名)嬉戏,难免急切,喊了几声,却不见人应,连那无时不刻都会招之即来的软软款款之音此刻也不见了回应。
  太阳升到斜当空的时候,老板才到。“对不起,我去追人了……”我遂交了房钱,便问:“追那女孩儿,还是那男……如何要追,追又为的哪般?”
  老板说:“女的嫌工资少,跑啦,还卷走些店里东西……这些没良心的,三百元啦还嫌少,管她吃管她住,还要多少是头……何况还有提成儿……”
  说话间,那木讷男子走进来,老板问人可追到?男子只是摇头,默默着。
  “罢了,镇上干她这个的不是缺欠,走了再找一个。”老板好象是安慰自己,又继续着叨唠,“只是她做得最好,很得客人心,回头的司机更多……”说到此,老板一连串的叹息,“哪怕回来加薪呀,却连招呼也不打。”
  我问老板那女孩儿是做特殊服务的么?若是的话就可惜了。老板忙说有啥可惜,都是自愿,尝到了甜头,比在乡下强许多,每月里还给家里打五六百元,家里当然不知她做啥,还直说外面的世界好挣钱呢!
  我和老板说话,直听外间里桌椅板凳踢哐山响,老板就冲外屋吼起:“你又咋了,毛病又犯?不干你也走啊。”
  我蹊跷那男子终日不语,却似乎每每关键时总有态度?老板送我出店门,顺便说了段男子的事情……

5、

  老板讲的故事——
  男子和我是一村的,三年前来了鄂托克旗这里,来时是和媳妇一起的。同在我的饭馆打工,男的采购,女的就做服务员。小两口结婚两年,拉扯一娃娃,日子过不下了才出来做事。干到第二年上,女的有点变化……这个你大概不知道,去做了那个……
  也不是一开始就做的。一次半夜里,住店的司机隔墙喊要水,我说晚了,就喝电壶里的吧,司机喊叫嫌凉,后来又把桌子摔得乱响,不能安生。我就叫他媳妇起来去烧,烧好了送去。也就打那天夜里起,他媳妇就变了个人。开始做起那营生了。镇子上做这个的不少,还都是外乡来的,你要城里的也有,东北的、河北的、呼市的,要南方的也有,最老的三十四十还做,就站外头招揽,年龄小的最热门,一到晚上就缺货。尤其遇了雨天,大概都嫌寂寞,好象都想起了那事……
  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他呀,都是一乡来的,要不是在我店里干活……那晚上是司机强行的,不过也怪,她一直也不支声,支一声我也好去劝劝呀……后来你猜咋着,一到夜里,他媳妇就出去做那事了,好一段时间我们才知道……
  你问她为啥愿意?还用说吗!挣得多。我们这里做一夜也就一百,比不了你们城里,遇了善良人,二百也不定。比起她在我这里拿工资就多了去啦。不过我可不敢干那事,又是老乡,还是同村的媳妇,我得积德呀。住店的要是找我要,我就去街上找,这里的馆子多的靠这个挣钱。光靠开饭馆,一天里买得了五桌子就谢天谢地了,房租谁付?水电钱谁付?还有这人员工资。日子难着呢……
  你问现在他媳妇呢……她媳妇做得好,回头客越拉越多,这些事都发生在去年他独自回老家收秋那几个月,等到他回草原,事情全变啦,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管不了。女人的事情,人家家里的事情,我咋好当面去说她。等他从老家回来,就常常守空屋了,有时候半夜里媳妇还起身出门呢,有叫必应,为了这个她还配了手机。你问他丈夫咋就不管?那我就不知道了,人家的事情只有自己人家自己知道,我还觉得怪哩!

6、

  我离开小镇时,额外多给了老板五元小费,为的是奖励老板的服务很好。老板执意送我上路,上高速,还告诉我上高速路因为没有开通,汽车不叫上,自行车可就没人管呢。
  我和老板同去了高速,路上,老板神秘兮兮地问我:“你咋不问他媳妇人呢?”
  我就问:“她人呢?”
  “死了……”老板道:“不过也吃不准,过个三五俩月的也许又会回来,这草原大了去了……”
  我听老板讲述,毛骨悚然,说起死亡竟然轻松。,老板就说也不尽然,派出所的来过,被人引到沙甸子背后,见沙子底下埋着件衣服,镇上人都说见过他媳妇穿这样的衣服,我怕惹事,就说穿这样的衣服不是证据,要找到尸骨才算明白……说起这个你不明白,从前也发生过做这个的被过客杀了的事情。可要有证据啊……你要说被人害了,我还说是跟人跑了呢,都是为了过日子,为了日子过得好,说不定是遇了个光棍,一拍即合……
  老板忽然哑了声,我和老板一起抬头前看。
  那木讷男子就站在百米开外的沙地上,堵了我路,正夸张地挥舞手臂,在草原的风天里大喊大叫着。
  “你又到处给人放屁啊——”我就随风听来这么一句。
  老板立刻噤声。
  这是我三天里来唯一听到的那男子的声唤。

4条评论

好看...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边城》.
nomo ()   发表于  2007-12-26 20:46:09  [回复]
记录足矣。
d ()   发表于  2007-11-28 18:41:05  [回复]
比老舍的《月牙儿》更惨痛,因为是“三亲”资料。
我也听过类似真事,夫妇双下岗,无奈丈夫每晚用自行车驮着妻子去赶“场子”,然后就在“场子”外静静地等着散“场子”。
我就想着那“场子”里传出的各种声音,包括强颜欢笑真比钢刀更伤人。
壁虎 ()   发表于  2007-11-27 15:43:23  [回复]
我知道这是事实,可能够说什么?
老虎庙 回复 海勇 说:
记录足矣……
(2007-11-27 15:16:00)
海勇 ()   发表于  2007-11-27 14:55:59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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