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舍身投入北京的太平湖,把《二马》、《老张的哲学》、《骆驼祥子》、《离婚》、《四世同堂》、《正红旗下》、《我这一辈子》、《月牙儿》、《龙须沟》、《茶馆》这些作品留在身后,他把他厮守一生的桌面上那只台历掀开到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三日后去了湖里……
这个老人是老舍,中国派头的作家,再过些天的八月二十三日是他祭日,祭奠之日,八宝山公墓有为他的公开祭奠,您是青年,您就请抽出时间去参加。
一定有许多的人是会去的,无须“村上死了人,开个追悼会以寄托活着的人的哀思”的说教,毛只是说出了现象,一个这样的国度里的人的善良的习性之一罢了。总是会为死者是死去了的而不做究竟的。人们三拜九叩,哭天喊地,著文章,发社论,写诗作画,送钱赠物,如何去做都不会有人说你过分。人们却很容易忘却这个死亡的为什么。
湖边上聚拢了人群,交头结耳,为那湖里头一处将将发生的惨烈,有人就描摹那死的细节,并且那细节很快传到中国四处,那时候是大字报上说的,后来是人嘴里传的,再后来也有了史书的记载——因为我看这样的史说就看了一辈子,却始终不能看出究竟来,因为死亡的事情是要政治家研究决定,因此死者又是不安宁的了。于是杀他者改口说了纪念他的话,加害于他的人却又在表示着悲痛,现在把他的最后遭受生命迫害的地方灯市口西街丰富胡同19号还做成了纪念馆,那也是后人所为,却又把那里只做旅游的去处,人们携了小吃食去观看,看得是他最后离开时给世人留的惊讶,看得是大名人,大文豪是怎样起居,留下一片为亲眼看名人所发出的惊叹,然后走到院落的果皮箱处,把吃残剩余的皮核投入……
事情过去不是很久,于孩子们的课文里的历史看起来不过四十年,而书上的历史往往论千百,但是孩子们说不知道,不知道老舍是谁,孩子们要惊讶:你怎么就知道那多许,难道你是一部历史?好象是笑责一个老夫子。为什么我们要知道他呢?孩子们现在就只知道去为那一个老人的死以及他的死的方法的选择而好奇了,好象听一段法制故事……
也难怪孩子们了,在中国的死其实很易呢。在中国的生死簿上仅只短短半世纪就有了一次次发动运动而制造死亡的事实。那要上至领袖如刘少齐、彭德怀“彭大将军”,下到您家隔壁谁谁他爸他妈。一律在那时间里走过了杀场,或者死亡,或者侥幸存在。死了的得以解脱就好象老舍,残存的又等着下一次的轮回。
去年十一月间,我是孤身自己去的灯市口西街丰富胡同19号。那时节我所见的是深秋里落尽叶片的柿树上有红红的浆果为鸟美餐。树下有我,和一个文学爱好者,这倒使我有些安慰,因为老舍的专业里有人有兴趣于他。回到家中翻遍书籍,访遍网络却只看到统一口径的论定——浮华的套话。我就想是该有个换角度的评价了,历史不就是翻过来翻过去地考据才得到客观吗?
九月三日是老舍的祭日,我一定去。我就溶入了那历史的一段,后人还作研究的时候,会说“有千人到场”为“有一千零一人到场”,那多出的人是我,我就为历史添加了力量。我就为辨识史实做了点滴。
那天您去吗?八宝山公墓老舍墓——骨灰盒中没有骨灰,只是一支钢笔、一支毛笔、一副眼镜和一小包茉莉花茶。
【老舍】含愤舍命在北京。1966年8月23日,在民族大劫难中,他目睹文化遗产受到破坏,又身遭肆意侮辱,野蛮殴打,而愤然进行反抗,却又被扣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他曾讲:“在作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则,而不能超过自己划好的界限”。正是这种宁折勿弯的情操,使他无法忍受维系国家命脉的灿烂文化毁于一旦。于是,他决定以身殉文化,自沉太平湖,用生命画出巨大的惊叹号,发出了对这场文化浩劫的最强烈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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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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