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仲现在当了警察。
小仲是在警察队伍扩招时从工厂被招走的。现在小仲“鲤鱼跳龙门”,是一名派出所的民警。工友们说,这个工种好,总比我们在工厂开机器强。
小仲一点儿也不像个警察,不威武,不机警,甚至还有点儿残疾——1米60的个头。早些年有个电影叫《今天我休息》,说的是一个人民的好警察,一个善人,一个天天找着找着为人民做好事情的警察。那电影里的好警察是一个叫做仲星火的演员演的,恰好和小仲同姓仲,且脾性颇有相似之处,大家就把小仲叫了“仲休息”。瞧这名儿给起的,哪还像是个人的名儿?
仲休息一点儿不像仲星火,仲休息一上岗就干了这么件事儿……
有工友去看仲休息,问他当警察的感觉如何?他说“做警察真好,不是一般的好,你不做警察就永远不会知道。”工友说这话说的太概念,听不明白,当警察和当兵的一样,多少还要训练,要有纪律约束,要例行学习,写总结、开会、还要对拘押的人说一堆像是电影里政治指导员说的话,那容易吗?假模假样,很不好编造,但那却是仲休息的工作,必须一直地去说,说一辈子,只要不下岗……原来,工友们羡慕的是警察的地位而不是生活。
仲休息送工友去车站,路过菜市场,菜市场门外摆着个地摊。一方手帕展开在地,手帕上码放着一捆韭菜、两棵葱头、三只西红柿。摊子上守着个老农。老农央求仲休息别踢了他的摊儿。他说买卖小,进市场交摊位费连本儿都捞不回,不叫卖就走好了,说着就慌忙收摊子。仲休息一只脚踩着那手帕的一角,说:“别走,谁说要踢你啦?我踢你的摊儿了吗?这不是在执法吗。”边说着,就弯腰拎那韭菜,又把韭菜甩给工友:“拿着!”一边回头对老农说:“少收你一点,算是警告,快走,不要换了地方又干,想干就进市场……”老农忙不迭对仲休息致谢。收摊儿,走了。
仲休息得意地看工友脸色,“回去,这韭菜又是一顿饺子馅儿了。”
工友不要,还给仲休息,“你太过分,农民多可怜。”
仲休息略感意外。走过另外一个地摊儿时,对工友说,你真的不要?算了,就给他吧。拿过工友手里的韭菜,丢给那另外一个农民的摊子,“给我卖了,明天还钱……”那另外的守摊子的农民急忙道:“一定一定,现在就给你钱,这算个啥呀,简单得和一似的简单……”仲休息收了那钱,到手的钱是市场韭菜价的一倍。
盛行“走后门”的时候。你若在官路上有个瓜葛那就是来钱的资本,可以贩卖手头的局长资源、厂长资源。仲休息是派出所的,也有优势,那就是无形资产——办事情。办事情的范畴扩而大之,无所不能。仲休息往人前一站,那身警服便是身份,哪里用得着像西方警察那样掏证件呢?仲休息说:这身警服带着法,谁敢反对?好象那警察服真的金光闪闪。工友们就都找他办事情。工友的事情没油水,干成了顶多得个“谢谢!”得根好烟,还是工友专门买的,怎么就不把整盒的给俺?仲休息心里这样嘀咕……仲休息开始躲着那些穷工友。
仲休息不给工友办事儿了。这是工友们普遍的感觉,再找仲休息很难。仲休息每天去所里报个到,说是去片上看看,就此失踪。那一天里就躲在片儿管辖的居民家里耍牌……渐渐仲休息的片上出事儿多了起来,出了事情又没人过问——找不着片儿警仲休息。那年仲休息被市里局长点名,勒令停止工作,检查、反省……工友们乐了,没良心的家伙,吃了忘根儿屎的家伙,看他现在咋个办?搞不好退回到厂里继续着打工,到那个时候咱才要好好修理修理他。
市局下了文儿,决定发配仲休息到南山根儿的戒毒所工作。
这个决定孰轻孰重?工友们有所不知。奇怪的是,这样的安排据说还是仲休息通过他那当官的爸爸搞来的方便,有那么珍贵吗?不就是去山里吗?不就是要去寂寞难耐,犹如一座大监狱的去处吗?要不怎么说“发配”呢。
要么说天才总是个别而又个别,天才的杰出也往往就在于人生关键之处的一闪念。要是全市的警察都争先恐后地去戒毒所的话,那仲休息就不配是天才。仲休息是没有人愿意去的情况下,自报家门,坚决要去戒毒所的。一时间这段佳话成为全局经典,工友们不待幸灾乐祸而欢欣,却就听仲休息得意洋洋地说——那可是肥差呢。
工友们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想不出道理,就作罢——叫他苦中作乐,叫他舯了脸却要冒充胖子。
仲休息从人们视线里消失了……
仲休息去了南山戒毒所。所里就只他一个民警,可他是带领着一个排的武警官兵,权利很大。以前戒毒所几任思想都不安定,无心管理,也管不住那些烟民。
—— 俺又不是罪犯!
—— 俺是自费来的,要是不相信政府的话俺还不想来呢。
—— 你别太管制俺,俺是合法公民,有人权保障,你管急了俺俺就告你,哪怕到中央。
那些被抓进来的也跟了瞎起哄,扮演一幅悲情面孔,好象冤屈了一万年:我本良民,误入歧途,要不是让人在水里下了药,我能上瘾?
管不住这些人的前任们,一律思乡心切,连连打报告,希冀脱离戒毒所的干系。
仲休息上任以来,情况大大改观。仲管教一改前任禁止家人送吃送喝的习惯,把小仓库里没收的烟啦酒啦,分作大小几等,按天按时按人头分发,做到被管教者每日有小烟吃——三根为限;六天有大烟吃——一人一包。送来的月饼、酥花生、腊猪蹄儿、可口可乐集中起来,逢周六晚上全体聚了一起共享,仲管教就自费买来了啤酒,打开了大家喝。周日白天仲管教要带了全体去山上游耍。武警排长说怕不敢,出了事情谁担?仲管教问:“出啥事情?那要你们干吗?”那天游山,果真没有大事情!
慢慢,戒毒所的人不叫仲是“仲管教”了,叫他是哥。叫“仲哥”,叫“仲大哥”,有叫乱了辈分的遭仲管教的指责,“是你爸了,该叫啥?”。那被指责的就忙改口叫了“仲叔”说是叫突噜了嘴儿。仲休息听了这些叫法,一律喜欢,所有叫他的人又都透着殷勤,透着希望,好象那样去叫了,就是表现得不错,可以早早毕业,戒毒成功,回归城市,脱离苦海……
工友们又有去看他的,回返来就到处散布——完啦完啦,他算是完啦!说是仲犯了错误,被贬官南山,与虎狼为伍,与地痞流氓同流合污,此生怕是不能翻身……
仲休息重新在人前露面的时候已是退休年龄。回到城里也只是在区局里闲待了些天,出进区局不分大小一律等同平手,见局长一样地拍拍打打,见小民警了照旧了满嘴骂娘,只是不去原来的管片儿里找人打牌了,天天就守着局长办,说是事业为重——办理退休手续。
现在仲休息彻底退下来了。
工友们又来找他了,而且找得似乎频繁。有找他办理户籍迁移的,有找他打理地产官司的,有闹离婚一方不同意,另外一方找他走旁门强制解决的,也有工友的孩子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来寻探路数的……
只有一次怕是工友们最最满意的,称他真的是哥们哩。工友的女儿在酒吧出台,被人领了去西新开发区别墅群夜宿。原本隐秘,倒也无人觉察。不想那主儿事情作罢不想掏钱,女儿就闹,闹到街上,人看得不雅,有人就找来他爸——仲休息的老工友。老工友出面先是打了一顿女儿,骂她干这个丢人显眼之事。打毕,就带着女儿来找仲休息,“这个事情你可得帮哥们儿办了啊,不然这口气……再说那钱也没有给……”
“你说咋办?”仲休息问。
“咋也得修理修理那小子吧,你说呢,能看着咱的人受气……你要不办就不是人!”工友恶恶地补了后面这么一句,说罢就瞪瓷了眼珠子等看他咋发话。
“我的妈呀,算你狠,你狠!”仲休息回说。“那就跟我走一趟吧。”
仲休息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那工友和工友的女儿。
仲休息和工友系列在街头一站,一会儿走来一个楞头小伙儿:“仲哥,咋咧站街上卖呆?”
仲说:“闲得你蛋疼,哪的娃到哪儿耍去,别耽误你哥地事情……”仲低声对工友说:“这个是菜狗,办不成事。”
一会儿又来一小伙儿,阴阴着脸膛,边走着边踢得脚下一只易拉罐垮啦啦地滚。仲休息瞥一眼并不在意。却听得那小伙儿冷冷地抛过来一句:“咋,有事,仲哥……”
仲休息乍地一楞,定睛看,大喜!
“找的就是你啦!”仲休息一把拉过那阴小伙子,几步走到街拐角。老工友要跟来,被仲休息一把推开,“你还想干不干?想干就让开,这小子可是干黑活的,最不喜欢人看见”。
到那晚上,仲休息对老工友语重心长道:“如今我从街上一走,碰上的都是小兄弟儿,没有不帮忙的。”原来那些年在戒毒所收益匪浅,结识了天下绿林好汉,如今只是需要,站街头振臂一呼,立刻便是农民起义,细看看还都是当年那戒毒所里毕业的货呢,你说多滋润。
二天《晨报》载一消息:
房地产大鳄遭街头暗袭,全身中刀戳多处,命在旦夕……据不确定消息,此乃与歌厅小姐交易不公引发之血案,警方正投入全力,力求尽快侦破……
4条评论
你笔下的人物简直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经历丰富是一方面,重要的是对生活观察细致,思考深刻。
为什么作家总有这么多生活经历?









添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