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林要回家了，去过年。
     忽然想起给典妹的承诺——典妹从上海回京后带她同去马小林的烤肉摊子上吃串儿，看马小林是个什么样儿的青年，听马小林多少讲点他自己的故事……我知道都是因了我去年底至今写的几篇关于马小林的小说，都是以穆斯林小伙儿马小林做的原型。现在看来是没有引见典妹妹的机会了。我咋就忘了过年的事情呢，就是这个千里万里赶回家，讲求团圆，讲求看爹看娘看兄妹的中国人的年。

     今晨起听新闻，中原发生暴风雪，从郑州起火车断行，导致京九上下行车辆全面停运，东西陇海线也多少受阻……
     上班途中，过马小林的烤肉摊子，见那窗，那餐馆门前，空寂冷落，一片的干净。也见旁边那河南人的烤肉摊子虽也不在时间上，没有开张，但残存的炳稀箱子和箱子里横七竖八堆放的穿肉竹扦说明着昨夜这里的热闹。河南人离京城不远，马小林则要日夜兼程地去更远的河西陇南。
     马小林往年不怎么回去，是为了攒够了钱一次回去就可以办好许多的事情。今年则要回去，是因为马小林的叔叔秋天发生了不幸……

     老叔撇下一个烤肉摊子给侄子马小林。是认为积了德，是为了唯一的弟弟的儿子马小林做的负责。老叔自打一人返回了河西陇南，就又去做蔬菜长途贩运的事情。一把年纪却又做辛苦的贩运，事出有因。
     马小林的老家地质天象向来恶劣。自大棚养育热带蔬菜二十多年的历史以来，那里却很难将大棚推广。大抵是因了靠近塔克拉玛干沙漠，一年里总也有七回八回的沙尘爆天气。沙尘过后，地里便是两寸荒沙，难以复耕。蔬菜还是以传统百年的土豆为主，即是菜，亦做粮，长途贩运南方蔬菜的营生就开始流行。村上凡有把力气的，甚至能动一动的，就如马小林老叔这样的就都动了念头……
     从昆明一带装菜上车，经成昆线，过川陕，再转陇海线，老叔一次至少要包三节罐箱车皮，加载的除各式菜蔬，凡河西没见过的，还要就地买冰，三节车皮就约需两吨冰块。给每节车里放上，太长的一段路程，菜蔬就不再腐败。直到过了四川，上秦岭，西去甘肃，那悬在空里的心才算落地。越往后走，才越是放心，不再怕填鸭似的菜蔬们堆积一起产生的热量，不再怕菜蔬就会烂在四川……
     菜到了河西，村里协作的伴儿们早早趁老叔到家之前在市里冷库占好了库位，那库位租到手的时间早也不成，晚也不是。只为了每租一天都要付钱，即使你不放什么东西，而掐着点儿地去租，那又往往没有了库位。而老叔在路上的时间根本没谱，菜随车走，车随路程，路程又随了天气，天气则看季节，到运菜的季节又都是坏天气——不坏的话用得着去南方贩菜么？长此以往，老叔就似乎是列车编组的专家，能掐会算，也成了村上人干这个营生的生产顾问…… 
     但这一次老叔没掐准，也没算好，因为他尚算计不了天象。
     车过秦岭，遇秋雨铁路塌方，断了三座桥梁，被石方覆盖的地段则长达三里。郑州铁路局来的专家、工人总也有五六百人，据说在那段穿过重重大山的铁路线上就集结了连当地民工达千人之多……

     马小林忙着招呼来吃串儿的顾客，看那时生意不错，我也为这个穆斯林青年高兴。但我看在眼里的他是背地里有了何等不可解脱的心事的人。我就想越是家境不爽的人家，就越是难以超度苦难。一切都源自没有好的基础。而这样的人群在中国社会里还是最广大的底层……
   
     —— 菜全烂啦！
     马小林有了稍事休息的空闲，接着给我讲他的老叔叔的悲剧。
     —— 老叔的菜烂在了山里，老叔也差点没有能走回河西。铁路上补偿的那点也只是因为天灾而共担风险的一半儿。回到河西，除还了村上互助会的联合国小额扶助脱贫贷款外，剩下的又还了村上搭伴做菜蔬贩运人的借款，就此还欠上了近二万元的债……
     老叔做这个生意至多做成过一次，风险哪！
     马小林唏嘘了，像是一个老人的哀叹，饱经沧桑。
     老叔就此病歪在床上……你知道不，我把我今年烤羊肉所赚的三万块钱全寄给了老叔。听大妈说，老叔就是不用，把多数都存了银行，写上了我的名字。嗨，钱算是什么？病却是要命的事情，你说呢大哥？老叔就是想不通这个。我想这次回去就说这个给老叔听，说服他，让他花了那钱去看病……

     我想此刻马小林不定是被耽搁在了西客站呢，晚间新闻才见西客站因郑州大雪，堵了上万人不能成行。我真想知道他在干什么，可是他又没有手机……
     昨夜马小林一场倾诉，让我久久心情不静……吃完串儿，我临走，马小林趴在餐馆的窗台上，在菜单儿的背面写了几行字交于我：“大哥，拜托你找个信封帮我把这个寄给斯斯。”
     我接过那纸，没好意思去直接看纸上的内容。我一口应承了。他又告诉我了斯斯的通信地址。
     晚上我在灯下写那信封，看了那菜单上的话——
  
     —— 斯斯，我没说就走了，反正还回来。我爱我在北京做的是（事）情。还爱你。我这次回来给你带油麻籽吃，你高兴了吧？你高兴我就高兴。[马小林画在信结尾处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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