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成都的大街上,真的我们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原本是去北京方向,尽管那到北京的确切目的在我们来讲也并非清楚。但毕竟那是北方的城市……而如今我们所在的成都与北方的城市却有着那么多的不同。 北方和南方相比,有了方方面面的不一样。就拿火车上的情形来说。人的习惯就截然两路。大概是在过了秦岭后不久,列车越是往南走,车上的的空气就越是潮湿。加之座上的人随意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往脚下泼剩水,可以随地吐一口,再用脚去嚓嚓地抹掉。这样致使我们的脚下始终是湿辘辘的。很难让我们接受。 成都市的街道在我们看来也是潮湿的。空气里更夹杂着沿街饭馆里的菜味儿,很香,不断地勾起着我们的食欲。其间又弥漫着异样的,让我们说,叫作“成都味儿”的某种特殊气味。很难形容…… 我们没有目标,就只是向人最多的地方去走。春熙路,大概就是最最繁华的去处了。 春熙路那时是这座城市的革命战场。人很多,大字报也很多。各路观点都可以拿到这里展示。唯有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到了不打不足以说明问题的时候,据说他们就会在这个城市里不定的什么地方开始了武力的交锋。来时在车上人们所风传的武斗的残酷此刻在这里似乎没有半点迹象。 在一座路边的小楼上好象是架了一个广播站,楼底下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楼上的窗户里就朝外架着好几只高音大喇叭。春熙街很宽,更像是一个广场。广场上就座满了人。据说每天这里晚饭后就开始广播。市民们吃罢晚饭,纷纷端小板凳坐在广播站下边,认真地去倾听。到第二天就有了谈资,可以兴致盎然地议论前一天的广场大事。这个做广播的是个个人,后来他就有了名气。他做报道或者发布自己的观点,都是不照稿子去念的。只要对着话筒他就会滔滔不绝地信口道来。因为他熟悉成都市民的语言,洞悉他们的心理,所以他的广播就越办越火,很受欢迎。后来一到黄昏,那里就万人空巷、听者云集。后来好多年里,我常想这大概就是成都人的“龙门阵”功夫在无产阶级革命运动中的创造性的表现吧。那人自称是思想上的拿破仑,说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调动千军万马。他每天做广播的时候甚至有人在一旁为他摇扇呢。看起来成都的红卫兵都有着浓厚的市井风气呀。多年后,我问起过成都人,知情者说,那是成都的头号煽动家,好象是四川师范学院的一个学生…… 革命烈焰如炉火熊熊,成都的菜馆子照例是饭香菜香,这情景可是那年头其它城市里罕见的景观。 记的七十年代末,我家已经搬到北京居住。那时要在王府井吃顿填肚子的饭是要走过整条街到新华门附近一个唱片店的旁边,才可以看到唯一一家国营的饺子馆的。进那饺子馆里看,竟然不设桌椅,所有的人排大队买到白花花不带作料的一碗饺子后,就一律站屋当中地面,端着盘子吃,边吃边说话,就好似生日party。可是这里还只是六十年代末啊,成都街上的工商业就已经有了点模样。真不知道这无产阶级与资本主义是如何在成都混生。 天黑了,随着天边的最后一抹亮白渐隐,我们俩谁也不愿意提起的问题已经不可阻挡地来到了我们面前。我们面临的最要命的困难就是睡到哪里?关于吃饭的问题我们在先已经完满解决。我们决定不吃饭!趁着我们年轻,趁着我们还有肚子里的储备。当然,立刻找到一个归宿,哪怕是临时的归宿才有可能返回家乡…… 天彻底黑了,我们俩悄悄回到车站。在这个夜晚,城市里几乎只有这里的上空泛出着天光,那光吸引着我们又回到这恶梦开始的地方。 惊奇的是这里似乎比白天安静了许多。整个车站广场上也就三二只路灯亮着,那远处看到的天光原来还在车站里面。 “去站里吧?洗洗去,身上太脏啦”力平说。 “你——不怕那死人?”我有些犹豫,脑子里浮现出白天见那花园里小树上捆绑着的逃票人。 “身上太脏啦,你看……”力平边说边把胳膊伸到衣服里去挠。 忽然,城市的另一边传来爆竹似的声响,好似很远,又似就在隔街的那边拐角……我们忽然意识到这就是白天听人们说过的两派武斗开始了。我和力平不再犹豫,立刻朝车站的栅栏墙跑去。花园里并没有看见白天里那些被绑在树上的人。却在花园的草地上躺满了农民摸样的人,看起来都像是火车乘客。东倒西歪地,怀里抱紧着自己的包包。 我们来到栅栏墙下,怎么看起来那墙比白天所见高出了许多,我是无论如何是爬不上去了。力平是个大个儿,他主动蹲下让我先上,我踩着他的肩膀,颤巍巍地够着了栅栏墙顶……站内很安静,我们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过白天曾经夺命逃过的开阔地站台。跳下站台到铁轨上,我们摸黑找到了加水管头,拎起皮管子就冲头,立刻浑身舒畅。我们干脆脱掉了短裤,直接用那水管冲洗全身。 那晚,我们最后是在车站花园里的草地上和那些候车的人们睡在一起的。睡觉前,我们用一斤粮票换了一个没有睡觉的妇女的四块绿豆糕,吃了,睡了,很舒服的…… 但我在夜里是在想事情的,想的很多。那种感觉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因为是在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露天里,在一个没有床,没有枕头,尤其是没有安全的地方……我就忽然想起家了。那时,我熬夜了。就像是在保小的战斗队“鹰击长空”的那些日子里。我努力回忆起那保小里最后的日日夜夜……我们把缴获37中的战利品连夜藏匿到学习中心办公室的芦席顶棚里后,我和赵小明把最后十几瓶墨汁全部打开,把墨汁尽数汇到一只铁桶子里。拿了所有五只排笔,我们出发了。我们用木棍抬着墨汁桶,从小寨到大雁塔,再从大雁塔到鲁家村,沿路在柏油马路的中心隔离段地面上书写标语……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打到XXX!”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 我们书写的标语是我们从大街上抄来的和记忆中大家都在喊叫的,其中含义我们并不一定懂得。但那在地上书写时的浪漫,那在书写时还有人很是兴趣地过来看看,等到我们书写出最后的全文后再走的被关注感,真好!墨汁眼看用毕,我们开始扣扣掐掐地充分利用最后一滴墨汁。到鲁家村的时候,终于用完了墨汁。我们便痛快地把墨汁桶和排笔全部向路边的麦子地里扔去。铁桶撞击地面时发出的巨大声响在夜里更是惊心动魄,令我们兴奋。那夜我们走了一路,刷写了一路,直到黎明,我们熬夜了…… 早上,我是被人踢起来的,我很不高兴地站起身来,大声地质问:为什么?要干吗? 力平用手直捅我的腰,我才清醒了些。只见那所有睡在花园里的人都已经依次站成一排,两边站着几个警察摸样的人。要干什么?力平对我直挤眼,我明白了,是要查票。我顿时清醒! “再过来一个”一个警察用本子在登记。其它的警察都扎一堆儿地在聊天。眼看剩了最后五六个人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剩下的全是小孩。 那警察,把本子一合:“谁的娃儿谁领走啊……”走了。 那些刚刚被警察登记过的人都嘟囔起来:真他妈的打扰老子睡觉。 不一会儿,花园里又躺下了一大片…… 此时,天已渐亮。所有的人并不睡觉,躺着卧着,在说话。 不远处的车站广场上还没有什么人,却有一个男人在晨曦里十分陶醉地对着东方鱼肚白唱歌。那歌声很是悠扬,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想念***……” 花园里的人说那是个神经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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