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7-21

保小最后的守望者 [西南漂流记-01] - [作品 ]

     车过秦岭的时候正是黄昏。我听火车前部与后部的汽笛声一唱一喝,煞是震撼,就探出头去前后着急地看。一拉一推两个车头共同运行一列火车,这是在小学课本里就看到过的描写,也是秦岭过山铁路宝成线的独特景观。
     车到山顶,回头可见走过的铁路蜿蜒曲折顺山谷摆布,又沿崖壁挂起,足见当年修路之难。
     在咣咣铛铛的车轮与钢轨接逢的撞击声中,我不禁记起小学课本里杜鹏程的《夜走灵官峡》里的对话。
     ……
     我捧住那挺圆实的脸盘说:“小鬼!你机灵得很哟!”
     他把我的手推开,提着两个小拳头,偏着脑袋质问:“哼!叫我‘小鬼’?我有名字呀!”他指着床上那个睡得挺香的小女孩说;“妹妹叫宝情(成),我叫情(成)渝!”
     ……
     而我现在正是坐在和那文字里的妹妹同名的这条“宝成线”上的列车里。我沉浸在遐想中……

     此时,一九六七年秋。
     西北保育小学并非与外部的革命形势有甚不同。六六届的三个班级在不长的一段时间里逐渐发展、逐渐演变而为数个“战斗队”,并且分别占领了学校里的几个有利建筑……
     我从《毛主席语录》里翻找到了“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语句,和陈尊明、赵小明一商量,就确定作为我们六乙班战斗队的旗号。
     我们占领了学校卫生所的住院部,将全部门窗钉死,并且把门头的探视窗玻璃一律换成了三合板,涂满了墨汁,均匀地钉上小铁钉,将所有铁钉用漆包线连缀后通电,用做电网。据传说这墨汁属咸性,导电。此招儿是丙班黄镇的发明。为此,我们偷偷往高年纪女生楼——丙班战斗队总部——观察了具体的制作方法。如今想起若真的电死一个那该……
     开始我们并没有革命经费,就连红卫兵袖章也是靠大家的伙食钱凑起。可贵的是我们对袖章尚有自己独到的艺术创想。我们用印刷传单的油墨代替黄色颜料印制袖章上的字“红卫兵”。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大胆创造,致使最终我们没有戴上我们的袖章。因为那袖章在卫生所的顶棚里足足风干了4个月,始终未干!
     其实当时的社会上并不承认保小的战斗队组织。“鹰击长空”也曾试图与当时的工总司、红联两大组织任意一家联系,但由于无门路,没有“现代平民”的阶级出身背景,也似无从发展前途,只好投靠刘澜涛的红卫兵组织。由于在西安体育场的55万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誓师大会”上红卫兵热情地为刘澜涛奉戴红领巾、红袖章,其陛下势力也已形成,我们后来就自然而然地被学校对面37中学的造反派们归类是“刘澜涛的麻花兵”。我们也与麻花兵组织有了接触,据说还要为我们发放每月18元的补助……但后来的形势开始有了变化。
     我们三个班的战斗队事实已经展开了暗里的争斗。
     为了占据先机,我们决定成立以保小为名义的大一统组织“长安路小学红卫兵总部”。
     学校里已是荒凉一片。我们把雷校长堵在总务处的墙角处。
     “刻公章能那么容易吗?”雷校长显然在坚守原则。说实话,这事情在我们心里也一样无底。但经过我们几翻不知天高地厚的辩解之后,雷校长终于给我们开具了证明。记得那枚木制公章的制作周期极长。当半年以后我从南院门刻章铺里取回那章的时候,我们早已没有了战斗队。
     在学校西食堂的北墙上张贴大字报已经是一个十分艰巨和危险的工作。大个儿电工叔叔借给我们的竹梯远远不能够满足我们张贴64张《中国少年报》为纸写就的大字报。我们冒险把两只竹梯捆绑起来才够得着墙的最顶端。还记得保小的第一张大字报出自李虹,最长的大字报出自我们鹰击长空的几员干将。
     我们几次试图抢占猴子圈的猴子作狗使,但都被猴子咬退。最终我们只好养了一只黄狗用来护队。
     队伍拉起来真的不容易,但我们始终不明白我们要干什么?当37中的造反队来偷袭我们的时候我们其实躲在卫生所里,大气不敢出地透过门缝看着那几个中学生如何收拾我们的战斗队……大黄狗是被两个中学生用麻绳缠绕脖颈后站两头撕扯,将大黄狗凌空吊起。直勒得大黄狗七窍出血,屎尿横流……这一切全被暗中的我们看在眼里。
     说老实话,队部被袭事件发生后,我们已经对革命丧失了兴趣,至今每每想那事情,都会被大黄狗凄惨无助的死前哀叫所震颤……
     我们并不甘心这样的侮辱,但又苦于无力对付。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我们决定最后对37中的红卫兵广播站发起攻击后,解散鹰击长空战斗队。
     那一次偷袭大获全胜,我们偷走了37中红卫兵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屁股、几打马粪纸以及一台油印机……
     深秋十分,保小最后的留守者们已经完全丧失了运动方向,随着各自家庭的纷纷变故,好象我们这些孩子的家长忽然就被社会排挤在外而成为另类。某某同学的爸爸最新被发现是苏联修正主义的驻华代言……某某同学的爸爸终于逃脱不了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是被挖掘出来的美蒋特务……某某同学的妈妈早在俞林还属白区的时候就有人发现她在俞林街头出现过而确定为投敌叛变无疑……
     我们的革命斗志遭受极大的打击。
     我们早早在月初就把家里给的18元伙食费花光,只交给学校半个月的饭钱。为了活下去我们开始偷吃小寨村菜农的小油菜。我们到小寨的食堂买五分钱一碗的白米饭以换取坐在餐桌的权利,然后用桌上的酱油作料配制盖浇饭。我们尽职尽责地完成着与学校邻居的公路学院长年进行的南北战争最后战役。我们追杀来进犯的外来小孩直至逼他们跳入水井躲命。我们翻窗进入阅览室躺在书堆里睡觉。我们打开学校的体育器械室,任意玩耍到手的任何器械而随手丢弃……
     就在大家如迷失了方向的羔羊而迷途乱突的时候,我和常力平的一个秘密计划正在酝酿。
     也许是因为那一只迟迟未好的公章对我们的诱惑太深,也许因为我们从社会上认知的“革命政权”的重要性。我迫不及待地要刻自己的公章了……

     深夜,火车里发生了一阵骚动。人们纷纷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原来火车正在穿过著名的“灵官峡隧道”。
 
    宝成铁路是新中国成立后最具艰险,最具独立,也最具现代化的铁路。它北起陕西省宝鸡,南行达四川省的成都,与成渝和二十年后建成的成昆两线衔接,全长669公里,是沟通西北与西南的第一条铁路干线。也是突破“蜀道难”的第一条铁路。它几乎是与我的出生同年开工,1956年7月12日,南北两段在黄沙河接轨通车,1958年元旦全线交付运营。为了克服地势高差,宝成铁路是以3个马蹄形和1个螺旋形的迂回展线上升修建,线路重列3层,落差竟达817米,随后以2000多米长的隧道穿过秦岭垭口,进入嘉陵江流域。在小学课文里当我们读到杜鹏程的著名散文《夜走灵官峡》的时候,老师特意介绍了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爬山铁路,那时我曾想:如果打一个贯穿陕川的巨长隧道?也不至于像如今一列车尚须两个车头前后去拉推,不再这样吃力的让火车爬山了吧?可是那样的情景是在铁路筑路史发展到之后数十年后才出现的现实。
     火车在隧道里轰轰隆隆地前行,窗外什么也看不见,车内噪音极大,人们只是默默地等待着出洞。我和常力平相对而坐,我们的心底其实非常紧张。我们没有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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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条评论

杜鹏程的著名散文《夜走灵官峡》我也读过,但是记不得是小学课本还是初中课本里读过.对秦岭的印象就是这篇文章给我的记忆
雪芽儿 (http://xueyaer.blogbus.com/)   发表于  2007-02-20 23:54:21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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