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天，我去西安北大街口的一幢极其普通的民居里，见到了已经历经十年文革摧残的柳青伯伯。
    那是小凤（柳青子）邀我去耍，因为十年前常见柳青伯伯，而因为了文革一场运动，许多的人世沧桑都在那漫长的十年里演化，我就迫切想看到，想知道如今的柳青伯伯该生活得怎样……
   
（1）

     六十年代末，我与小凤同在西北第一保育小学（电影《啊，摇篮》里所描写的那个学校）读书。那时因为是住校，周末回到自己的爸妈身边就成了我们最热切的盼望了。可是一些同学没有那个条件，因为父母忙，或者其它原因，他们是逢双数周日才回家一次的。我就属于其中一员。周日的校园对于喜欢热闹这些留校生来说就显得过分寂寞了些。而柳青伯伯的出现就使我们的境况有了些变化……
     柳青伯伯为了创作长篇小说《创业史》，1952年，他把全家从北京迁到陕西省长安县的皇甫村，时任长安县委副书记。也就是在那里，他经历了农业合作化运动的各个阶段。并且在他以后创作的长篇小说《创史业》见证了那时代。
     柳青伯伯是个善良的老人，尤其记忆深刻的是他的黑黝黝的面肤，唇上留有一撮鲁迅式的浓黑的髭须，个头不高，显瘦。我们几个同学把他认作“小老头”，也在背地这样地称呼他。流露出我们那时对他的深深依恋。
     柳青伯伯用自己的一辆老式轿车把我们这些“周末没娘的孩子”装了一车到八十多里外，他的著名的别墅去度周日了。
     柳青伯伯的别墅，是我们这些同学对它的私下称呼，是因为他的居所怎么就那样与我们的家不同。我们住得是城市里的楼房，而柳青伯伯把家安在了终南山下的一个偏僻的村庄——皇甫村。那是把一座破庙只稍作修整，成为了住所。到1966年文革开始止，柳青伯伯在这个山村里竟然一住14年。只到他被迫离开皇甫村时，皇甫村的很多村民还不知道柳青是个作家，一个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留有笔墨记载的大作家。这大概因为他的形象太过一般，与当地农民相比也是别无二致。柳青伯伯和当地的农民一样剃着光头，穿着对襟黑袄（当地叫做黑背搭子），他也常戴一顶当地农民喜欢的帽子。为了熟悉集市上农民的粮食交易情况，他也和关中农民一样把手缩在了袖筒里，不动声色地和人家捏指头摸价。他的装束，他的模样，竟然骗过了牙行和卖主的眼睛。
     柳青伯伯的院子里有口老水井。傍晚十分，小凤的妈妈马葳阿姨会从那口水井里捞出“水冷”之后的冰镇西瓜给我们分享。在月光下，和柳青伯伯、小凤妈妈、小凤在一起拉话是我们记忆中最最美妙的神仙境界呢……
     小凤从小和爸爸妈妈在皇甫村乡下生活，接受着农村生活的熏陶，在我的眼里，他几乎就是一个乡下孩子了。他会在河滩上神奇地发现深藏淤泥洞穴里的螃蟹，他教我们学他那样挽起袖子，把胳膊全部伸进洞中掏螃蟹，不过我的遭遇就总是被那蟹夹手；小凤教我们如何用三只指头夹住滑溜的泥鳅，我又总是无法学会，只到现在有时候在超市试图重温儿时那未学成的技艺，仍然未遂，这对于我就几乎是一个终生难解之谜了。
     长大后，我喜欢上了文学，就多看了一些文学史类的书籍。在那些书里我偶儿看到了关于柳青在皇甫村的点点滴滴。其中有这么一段记载：

     ……就是在这样的亲身实践下，1960年，柳青完成了《创业史》，这是一部精湛的农村历史画卷。为此，柳青得到了1.6万余元稿费……有一天，农民出身的公社党委书记到柳青家谈工作，柳青交给他一张银行汇款单，并说：“这个你们商量一下，看给公社办点什么事。”党委书记接到手里一看，是1.6万余元《创业史》的稿酬，他忙问：“柳书记，您花了那么多心血，一点都不留吗？”柳青坦然一笑，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这个事，你们知道就行了，主要商量一下用法，对群众不要张扬。”柳青是这样解释的：“因为我也是公社的社员，所不同的，只是我从事脑力劳动。社员的收获交给集体，我这些钱也应该交给公社。”

　　一个写过养牛三字经的大作家，还是在六十年代就提出过黄土高原植树种草弃耕还牧的设想，他认为陕北的生态脆弱，应谨慎开垦，保持水土、绿化造林种植牧草，把农耕为主，恢复到以畜牧为主的发展思路上。这与本世纪初由朱溶基提出再造山川秀美的陕北的思路何其相近。这也足见柳青伯伯对于生养自己的那片土地是怀有何等样的热爱与清醒。只恨柳伯伯此生未能完成自己的夙愿，完成他以毕生经历投入创作的巨著《创业史》的全部。
     1978年柳伯伯逝世一年后的全国第四次文代代会上，周扬所作的那个检阅式的报告中，在谈到建国以来长篇小说的成就时，公正地把《创业史》列到了首席地位。而就是这样一个有着著名成就的作家，由于他的文革中的遭遇，也由于马葳阿姨在文革中的含冤离世，这些都给他的家人带来了巨大的恐惧与无奈，柳伯伯的后裔也不再有人从文。1982年，我在西安文艺路邂逅柳伯伯的儿子小凤，小凤显出极其淡漠地问我一句：你现在写东西？听说已经发表了作品？我说是的。小凤沉默良久，只静静回道：无用……
     耐人寻味。
     柳青伯伯在皇甫村居住和写作的生活结束于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开始……

    [未完/明日续写]

【柳青】（1916—1978）原名刘蕴华，陕西省吴堡县人。他早年从事革命活动，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6年加入中国***，1938年奔赴延安。1943年在民脂县一个乡政府任文书，历时3年。抗战胜利后，任大连大众书店主编。解放战争后期，又辗转回陕北深入生活。解放初期，任《中国青年报》编委、副刊主编。1952年任陕西省长安县副书记，并在长安县皇甫村落户达14年。“文革”期间，遭受“四人帮”残酷迫害，被迫停止工作。1978年6月13日因病逝世。柳青历任第四、五届全国政协委员，全国文联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作家协会西安分会副主席等职。柳青是当代著名小说家。他一贯深入生活，几十年如一日生活在农民中间，有着丰厚的生活积累。他的小说大都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生活气息浓厚，比较真实地反映了近几十年历次重大历史时期农民的现实生活和精神面貌。其代表作品是《创业史》第一部。由于“四人帮”剥夺了他10多年最宝贵的创作时间，《创业史》的全部创作计划未能如愿完成，这是当代文学史上的一大憾事。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地雷》（光华书店1947年2月初版），中篇小说《咬透铁锹》（载《延河》1958年4月号），长篇小说《种谷记》（山东新华书店1950年3月初版）、《铜墙铁壁》（人民文学出版社1951年9月初版）、《创业史·第一部》（中国青年出版社1960年第：版，该小说最早在《延河》1959年第4—11期上连载）、《创业史·第二部上卷》（中国青年出版社1977年6月第：版）、《创业史·第二部下卷》（中国青年出版社1979年6月第：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