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20

柳青伯伯家事散忆 [之二] - [作品 ]

(2)

     文革已进行了一个阶段,我们这些孩子渐渐被社会排除在外,成了六面不着边际的闲杂孩子。每当我们出门,就有小孩子追打,嘴里还吆喝着:“打,打狗崽子……”。我们里边就出了左罗,出了敢于奋起反击的狗崽子,他们总是在身边带着把匕首,见有追打,便举韧相向,后来还真的扎伤过几个……
     我是躲在家里过那些日子的。
     现在的孩子们喜欢上网玩游戏,那时的我们则流行自己安装半导体收音机。由于共同的喜好,我和小凤就又走到了一起。那时柳青及夫人马葳都正在遭受造反派非人般的政治迫害,精神和心理都倍受折磨。我和小凤去城隍庙半导体交易黑市找半导体零件的时候,时常从西安钟楼走过,可以看到钟楼上贴满了大字报,时不时可发现赫赫然写着攻击柳青内容的大字报。我们则好象已经麻木,现在细想那也是无奈啊。
     小风家自文革前夕就已经从长安县搬回在小南门外的一条街上(现共青团省委所在地),每天小凤却要骑车长趋往位于和平门外的我家中来,两地相距至少二十里。直到今天我还惊讶他怎么就可以不厌其烦地每天来回地往返?
     据说那时候有的无线电零件是属国家战备物资,市场上顶多也只是有些电阻、电容、单连、双连,三极管非常之贵,一只竟有十多元,不像现在有时候用簸箕去揽,一簸箕也只一元。市场上流行“海棠牌”北京产和更高级的上海产“3p3”收音机机壳,我和小凤连那个也买不起,就只有用三合板自己去做。后来小凤有了一只机壳,我们就把它拆了装,装了拆。至今我知道我并非理工科的材料。不像小凤是作家后代,却又有着科学的睿智。我只有在我的家中尽可能打造了一处极其利于制作的工场:电烙铁、操作台、电插座、焊锡、松香、电线头子、零件盒一应具全。也许这些是吸引小凤的原因吧,我们便天天在这里满足我们那可怜而资源贫乏的工业制作兴趣。社会上革命运动如火如荼,我们各自的家庭又都遭受着非常的打击,而我们俩却像男孩子在这个年龄上通常喜欢的那样执着着手与脑的欲望。至少那是纯真的最后一线晶莹闪烁,是尚不谙世故的童稚的朦胧。这样的日子维系了长达一年多,直到有一天……
     小凤意外地没有按时到来,起初我并没有当怪,因为这样的不来也是常有,谁又没有点事情呢?可是两天过去了,又数十天过去了,小凤却始终没有出现。那时我们两家也没有电话可供联络,时间一久,我也对此开始习惯……
     当有一天小凤懵地出现在我打开的门外的时候,令我十分惊讶!我先是欣喜,把他迎进门来,忙不迭地就问这个那个,急于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了?却忽然发现小风一脸的阴沉,眼中无光,呆痴一般……
     那天,小凤几乎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只是要求我把他一年来在我家存放的所有制作零件找出来……我见他没有回答我“为什么?”的半点意思,就满腹疑惑地从抽屉里、纸箱里搜寻凡是属他的一切。我把那些找出来的东西一一装进小风一年四季背在身上的一只旧书包里。完了,我坐着,他也坐着,就只是坐着,默默地,并不做对视。
    “我走了……”小凤开口,令我意外。
    “为什么?”我追问,“难道不来了?”
     小凤欲言又止,他往门外走去。那一刻,他与我,我们相对着的情景便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记忆中,至今清晰。
     我看着他走出门去。片刻,我自己却感到了十分的委屈:是我怎么不好吗?是我出言不慎,那点上伤害了他?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丝毫的不愉快。我不甘心地追下楼去,在楼下门洞处我追上了小凤。
     “真的,是我的错吗?你该告诉我呀”我说。
     “你错?不……”小凤的眼里忽然闪出了泪光,这令我惊奇。这在任何两个男人之间,何况是两个原本应该无忧无虑的男孩子之间是不出现的情绪啊。那情形倒使得我浑身的不自在,尴尬。
     “……好了,我,走了……”
     小风最终没有说出什么,他扭头走了,好象是要甩掉身后的什么羁绊。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问号于我,我呆呆地站立了半晌……
     小凤于六十年代末期的那一日所表现的神秘的举止至今他没有对我做过解释,然而那解释已经没有必要,我也从未问及……三十年后的1998年,我已搬迁至北京且已生活五年。那年我是返陕旅游,在即将登上返京的42次列车前,在西安车站站台上有人拍我肩膀,回头看,竟然是小凤!我俩显然大喜。匆匆说了两句,就约好车上再见。
     车过河南,进入河北地界,小凤从另外一节车厢找到了我在的车厢(见照片左)。原来他是到北京新华社正负责一项计算机网络工程的设计。他终于如愿从事了非父辈所为的文学,且在计算机领域里做出了不凡的业绩。寒暄良久,令与我同行的北京女友十分惊奇,她始终不能明白分别三十年后又作重逢的那种人间感触,她也惊讶于分别多年,却又相见如故而不显陌生的我们。她之后对我说过:怎么看你就像是看一部历史呢?
     三十年前我与小凤的那一次默然分离,只在不久我便从西安钟楼的大字报上获悉了原因。马葳阿姨,柳青的夫人,小凤的妈妈不能忍受柳青伯伯在文革运动中遭受的迫害,当她从钟楼大字报里看到了造反派对柳青的不公定论时,那时便忽然丧失了对于世道的信心,以至万念俱灰。马崴阿姨独自回到了他与柳青共同生活了14年,并且在那里谱写了中国现代文字史上重要一笔的地方长安境内某地,舍身投入一口直径很小的水井,当地人发现她时,早已亡去。那天,她是从西安西一路的文化局学习班出走的。她已彻底绝望,走向不归。
     马葳阿姨:时任长安县皇甫乡支部副书记。在我们小学同学的印象中,她个头中等,圆脸,短发,长于笑,每每来学校接送小凤和妹妹,我们认识了她。我后来读过她的不多的文学作品之一短篇小说《白姑娘》(1955年发表于《延河》月刊)。 据说她曾让柳青审稿,但柳青只是精读三遍而不做任何改动,最后提出了一些具体的意见,让马葳推倒重写。当马葳阿姨多次重写之后,有了些厌倦的时候,柳青说过两段精辟论述,其一:多思,再写;其二:文学这条路,没有电梯可乘,它是愚人干的事业……
     在那腥风血雨的时代里,我与小凤共同经历了曲折的人生一程。记得那时候起,他在家破人亡的逆境中早早就开始了数理化的复习。为了防备人对他的身体侵害,他还在自学之余开始了一项令今人难以理解的行动……

    [未完/明日续写]


  之一     之二     之三

1条评论

老哥这里我本就是忠实读者,虽我不是老陕,而是四川人。当然也会继续来你这里了。
兔子快跑 (http://www.donews.net/blogdriver/)   发表于  2005-03-21 10:46:32  [回复]

添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