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文化大革命是中国历史上对文化的一次最大浩劫，而浩劫中除大量政治人物外，遭受最大迫害的又主要是文化人士。我常反思那时代许多的文化人士颇似苏轼的一生遭际。从文学方面看，苏轼无疑是一个最大的成功者，以至曾经达到文坛盟主的身位。但从政治上来看，一次次的贬谪，苏轼却又似一个失败者。他在去世前曾写过一首《自题金山画像》：“身如已灰之木，心似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成了他的一生波澜曲折的全面写照……以封建官宦比照柳青伯伯虽有性质的不同，但我想的是柳伯伯所遭受的那场政乱是自上而下的发动，这点是和苏轼的经历又何其相似，而那场运动的始作俑者又什么时候才会被历史所讨伐呢？
     七十年代中期柳青去京城看病，闯了多个医院竟不能获得一张栖身床位，情急之下，可凤（柳青女/保小学生）一纸上书周恩来，是以新华门前捶鼓喊冤似的封建制度方式，才得以由警卫将信送达周恩来。个人集权可以一语决定乾坤，倘若遇了那个人的精神错乱，难道举国也得错乱不成，那些都已成为历史事实。柳伯伯的赴京遭遇，让我联想起那时传说中的周恩来解救无数老将的故事，好似周恩来那里就有一份全国老干、名艺、英杰的“病历”……这样的历史经验还不值得我们今人记取么……
     小凤自离开我们共同的“半导体工场”已经多日，消息全无。现如今他在做什么？他的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为什么与我告别得那样淡然，以至形同陌路？都是那些日子里我心底里难以化解的谜团。
     我和同学曹明光去了王汶石（著名作家）家询问小汾（王汶石子），才知道了小凤家的近况……小汾也提醒我们现在不便去小凤家。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着如何找机会去看小凤。
     大约一年以后，我和曹明光去了小凤位于西安小南门外作协院中的家。令我吃惊的是，那已经不是我以前去过的那个让人神往的，住满了在中国文学史上知名的作家的院落。王汶石、杜鹏程，还有柳青伯伯等都曾在那里居住。
     小凤的家在院子的东南角，两面围墙，隔墙便是外面的喧嚣世界，而墙内却是一片静谧。再细看，那静谧却略带了些凄凉。墙角长出了杂草，院子里看去似好久不曾住人，没有了人迹的显示……
     进得屋内，更让我吃惊的是纷乱的，随便摆放的家具已经完全没有了昔日的文儒氛围。那时就小凤一人在家驻守，除了自己招呼自己起居饮食外，需得应对的就是一轮轮的抄家扫荡。那时我忽然意外地注意了前不久还是我们俩借以维系我们共同友谊的东西——半导体元件。我去看那些东西，小凤则立刻敏感地将我的视线引开。他从床上枕头旁提溜起一段电线，我立刻看出那是一种在当时看来已经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被叫做“矿石收音机”的装置。我很惊讶：小凤的水平已经是可以自如安装“海棠牌”四管调幅式线路装置的人了，他却怎么倒退至玩起了这个几乎只是被当作教学演示用的小东西来呢？我知道那装置只是由一只“活动矿石”加一只耳机，外拖一根拉到室外或者缠在电灯线上的天线即可收听广播的“收音机”。
     “没有意思，也没有前途，这样做个矿石的不也一样收音嘛！”小凤说。
     这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在那时也许对我起不到什么暗示的作用。可是在以后的日子里，以至我的一生，每每想到小凤，我的眼前都似乎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宿命论者的印象滑过。虽然那天以后我再也未曾见过小凤，直至二十年后的42次列车邂逅，他给我的那一种厌倦尘世，与人难以相融的印象始终无法从我的脑海中挥去。
     其实在那天，小凤的精神状态尚算开朗。几乎要算作是谈笑风声，这与他新近的遭遇似乎有异。让我深感意外，有时候我惶惑于他的话语怎么也如少年张扬，甚至过分表现出了“不在乎”！我冷静去想，却也不难理解那时节我们几乎共有的“破坛子破摔”的心态。
     小凤在院子里给我们展示了他现在的兴趣装置——院子里有一根长约六米的自来水铁管，“我拣的”，小凤说。那水管的两头被套上了四块城墙古砖，那砖被从中部一一掏出正好穿过水管的小洞。去过西安的人都知道那时的城墙古砖几乎在城墙附近随处可拾。小凤就是用这两组部件组装起了他的举重杠铃。“我每天举它，锻炼身体……没有身体是不行的……”。我稍显疑惑，小凤补充说：更重要的是不想让人欺负。谁欺负他呢？我和明光并不认真理会小凤所说。
     那天，大约是下午时分，我们都在屋里。听到有人敲门，明光去开，不想从那打开的门外忽然就冲进两个人来。只见那俩人大打出手，朝着明光的头部，腰部拳打脚踢……
     那些人跑了，我和明光惶恐不安，半天不能说话。
     小凤说：“他们天天这样……所以我才……”我明白了，那些人小凤也不认得，可是柳青他们知道是谁。
     那时候，小凤在家里唯一用以排遣时光的东西就是那架矿石收音机。除此，他的床上堆满了快要揉烂的旧数学课本。就是在那样整日里充满着红色恐怖的日子里，小凤用功于看起来十分渺茫无望的数学学习……
     那以后我们再也未去小凤家，小凤也叮嘱我们不要再去。我们身在城市的两个地方，熬着那个魑魅魍魉逞道的世界。直到三十年后才于赴京列车上意外相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