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29
灯作光明颂 - [作品 ]
我喜欢熬夜，往往熬至下夜二点尚无睡意。曾经为此有过许多担心：睡眠缺失而疾病、而短命，甚至因睡眠不足而肥胖！是有如上种种说法，我却依旧。后来想到无非是一次黑白颠倒，有如时差倒转的常见。多年从事广告业，便对这个职业有了准确的定义——职业倒时差者。您想知道倒时差者的暗中感知吗？
当23点过后的任一时段，我向窗外张望，会发现灯盏在一闪闪，一点点地消失。直到全部灭熄……在万籁俱寂时分，人会有了孤立无助的感觉，而那万家灯火与我本不相干。虽说在天底下自有一爿思想乐园的活跃，我也不能保证我会长时间承受不做人间交流的折磨，因此不去看窗外，那是我认真的去做着的。倘若我有熄灯的想法了，那一定是我被暗夜击溃而有了走入人群的愿望，困乏倒成为其次……
人其实是惧怕黑夜的，只是现在都市里的人不可以见到那夜了，因为在夜的时分，城市上空依然会泛着天光。我便想到——现代的人是最最不能忍受黑暗了。
有段童谚“河里有条船，船上有个棚棚，棚里有个板板，板上有个碗碗，碗里有个捻捻——那是一只油灯碗碗”，原本不算深刻的童谚，却唯一价值的是把原始状态的灯做了焦点，由外及里，由散而聚，层层铺排，步步推演，我就觉得那谚说得十分力度，十分精彩了！那么它如此推崇的一盏油灯又要说明些什么呢，我愿意发散去想而不急于结论，每想每新，天天去想，由此，我似乎可以想它一辈子呢……
1966年，我去乡下的舅家，见到了平生所见最亮的灯——汽灯。那是我至今未曾再见的，是不借助于电力的光明。生产队的大院子里人头攒动，有年轻的积极分子女人站着拉歌：你说那个一来呀——唱！
你说那个一来呀啊，我给你对上一来呀，
贫下中农最爱毛主席，贫下中农最爱毛主席……
会散时分，我呆呆地去看队长收那汽灯。他拿那灯离开，留下一院落寞，我便恨队长，因为我得睡觉，去到暗里煎熬。孩子的乐趣大概在于动态，动态是光明，在这里便只是灯了……
有一年在山里施工，住在纤维板板拼结的纸房子里，无论是夏是冬，就只和季节同此冷暖，我们就格外注重自己的小窝。那窝是在大通铺上各自用蚊帐区隔而成的方寸天地，我们就把蚊帐终年悬挂。帐子的入口便作屋门，进得屋去，见得到私人的所有收藏。从书到本儿，从换洗衣服到铝皮饭盒，再到山上偷来的柿子，装盛了腌制野蒜的瓷坛子……另外还有的，竟也是一盏灯，一盏油制的小灯。
我的灯的前身是一只不被人看好的墨水玻瓶儿。里面是我四处讨要来的煤油。瓶口的胶木盖上钻一小孔，用铁铂卷制的小筒穿过瓶盖，筒里伸展着引燃光明的捻子。
我把我的那灯视作两用，其一：照亮方寸天地；其二：对灯凝思。
那天地是我排遣劳累的囚笼，于顶天立地中我自恣肆妄为。把毛选当作历史去读，把鸿书当了陈酒去品，隔了帐子与邻居攀谈两句也似找到了邻里之间的依恋呢，有时候就也把自制的腌野蒜与邻居交换，犒劳自己则是在夜深，听着纸墙外的铃铃虫鸣，床下也活跃起了鼠类奔突，人都已打鼾，进了后夜……这时，就只有油灯与我相伴了。我便多的是对面灯的凝思……
最终灯是都要熄灭的，带给人的除了黑夜，便是盲目之中的渴求。
2000年秋去京城东南古玩城，见到了“风灯”。表浅里看，像似陈物，却被话痨一样儿的商家自己揭穿：统统作了旧，工厂就在通县。我驻足观望良久，想那若是真品，岂不满足我的怀旧心情。却是人造，且出价三百元，令人无奈！第二年我去了山西平遥古县，在街市徜徉之时，忽然在古建“市楼”下的摊铺上看见了真正的风灯（见图）！说它是真，那几乎不容质疑，仔细端详，有见玻璃灯罩上长长的裂痕，隐约有英文标称为“德国制造”，好生奇怪的是油盒顶部又有汉写商标“最美时”。因为不知历史，不辩其深。花七十元买了，带回北京。现在陈列在我的桌上，于闲暇时我也认真把玩，甚至试着去给它加油，上捻儿，真的就点着了，接着又心疼地灭了那火，从此那灯就成了我的居室里的亮点。朋友来坐轮番议论，却至今没有那灯的权威论证。其实，这灯于八十年代还在世上为人使用，怎么就成了文物？我常观那风灯，遥想那曾经在什么样的人家，为什么样的人等服务？我也联想：那德国与日本，昔日之法西斯，与此山西境内的平遥又曾有过什么样的一段记于灯上的影象呢？文物得以载道却是如此沉默，让我费尽心思去猜……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这灯里的光明已经熄灭，而这样的熄灭需要我们永远铭记心怀的则是那一段中国的屈辱！
又到了熄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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