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31

用Blog为龚老立传 - [人物 回忆 散文 历史 文革 ]

     朋友们说我可以试着用Blog为人物立传。我有些为难。第一,为谁立,很难;第二,若是系列人物,必有宗旨,这个不好定呢,很难;第三,我尚无资格,立了又有甚影响?又难。我就作罢。
     却忽然一天听来一段说法,也因了听来这个说法,我就产生了强烈地要为某人立传的欲望。那说法是:蓝田的勺勺(陕西方言作‘学’音)客,长安的死刑犯……我立刻明白那是说蓝田盛产厨师,是中国的三大烹饪乡之一;而一但警笛大作,有死刑车从街上风过的时候,那车上胸前挂牌的又多是长安人氏。牌上则标明的又多是“反革命”、“阴谋”、“政治谋杀”等等。因此长安的死刑犯多也成为流行说法。
     听说“长安的坏人”多了,就有些不平,其实长安的好人也是不少,有些也是出名的大好人呢。
     龚老汉就是一例。龚老汉,真名龚哲,是为了亲切,书店的员工们就都叫他老头,龚老头。龚老头就是长安人氏,却怎么也和坏人联系不起来。
     龚老头来书店那天是给我推销涮肉佐料的。我说他找错了地方,这里是书店。他说书店只要有人就要吃,涮料送得没有错。想想也是,我无言以对。
     龚老头说:不难为你,我是也想看书来的。我也藏书,专藏人物传记,也藏军事书籍。
     —— 你藏军事书籍?又做何用?
     —— 知道你会问这个。咋说好呢?我的藏书总起来要比你现在书店店堂的书还要多些呢,你信不?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老头。对他我没有太多兴趣,只说忙,就想避让。
     让我对龚老头不得不另眼看待的是第二天发生的一件事情——龚老头拿来了一本漆布面精装《德国步兵操练规程》,中文竖版,看起来那黄书页子总也有半个世纪之久。更不得了的是在龚老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书的扉页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那上面写着的是“杨虎城”三个铅笔签字。我仔细看过,却并不怎么相信,杨虎城陕西人氏,在关中一带若有其遗物流传本不稀奇,传得多了,又难免有假,我就怀疑起他这本子的真实性来。龚老头并不与我争辩,只是淡然一笑。过几日又带来一只牛皮纸宗卷袋,龚老从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大摞已经发黄了的手稿,我看那稿纸端头以毛笔蝇头小楷书写的是“民国十五年春月记”,我说这大抵是某人书稿,可有历史呢。龚哲道:何止历史以概言之?是一部军校教义。龚老头隔天又拿来一摞十数本如《拿破仑将军传》、《史上将军略论》、《***‘麻雀战’之历史考据说》、《中华名将》等,说看过的,有的版本有重,问是否可以代卖?
     我忽发念头——何不新办一家古旧书店。一时心血来潮,便滔滔然将我的一时兴起当了战略部署一一交于龚老。龚老头那一时刻从瘦削脸庞流露出的是一种年轻者才会洋溢而出的光泽,他连连点头,让我深感创世纪一般的豪壮心情……
     那天我破天荒与一个来路不明的遭朽老头约定了古旧书店的计划,被年轻店员们得知后,大家深感忧虑,他的因年纪而体力衰颓,他的隔代思想与顾客是否又相去过远,他……总之担心是大于了信任。
     古旧书店不以年轻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如期开张。
     果然如店员们的担忧,龚老头是老了点儿。
     龚老头坐店经营是总要有浓浓酽酽的花茶为伴的,那书店就有点老人休闲中心的味道,毕竟龚老头现已七十高龄,这也是店员们不理解我的决定的关键。而我坚持这样做一是出于那日我的冲动,另一个重要在于古旧图书非此年龄者莫属,要有阅历,要有经历,要有常年积累的关于书籍版本、历史知识的广博,我的那些只知道考分,又只读过几本琼瑶汪国真的年轻店员又如何胜任?
     龚老的经营是有些迂腐、隔代,甚至于不谙当今世事的感觉。而我之所以仍然继续留用他为店头儿,还在于他的勤奋,那种勤奋似乎在一个耄耋老人很难对等了去作联想,可是龚老另论。当我看到他不辞辛苦地在那座古城里寻访古幽,结交书人,所下功夫,所付出精力,在我就觉得其它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
     龚老的优秀就不做多写,在这短短的文字里是想说及我与龚老因了那一段意外而走近,又因了某一场变故分别落拓……最终我们无奈分手,而在分手之后大约七年之后的某天,当我有了恋念故旧之情,希冀找回老友,找回可以回味年轻的那些影象时,我由北京去了西安古城墙东顺城巷的一处小巷子里,在一处破败阁楼上看到了已是垂垂暮年,牙齿脱光,声音咽哑的龚老头。他给我讲述了一段旧事,才使我真正有了为人大悲的感觉……

    龚老头,真名龚哲。
    诞生于1908年,陕西斗门镇望牛乡人氏。
    自幼习教于私塾,天资聪慧,通晓琴棋书画,尤其承袭地方尚武习俗,闲暇操练棍棒,组织民团护乡保安,前半生积大德,颇受邻里十里八乡民众敬爱。
    民国十六年,广州黄埔军校开办陕西长安分校,龚哲以品学武艺兼而胜出,遂入黄埔军校就学,后学成留校为武官教员……
    中华人民共和国之1966年,***发动文化大革命,国是不论,与龚哲相伴一生的老伴却先自后院发难。龚哲老伴以洋洋万言检举揭发龚哲前生军校真相,龚老则以“历史反革命分子”名份打倒,后拘押三年,出狱后便一人独居至今……
   
     龚老见我时老泪纵横,我劝老人心静,老人只说是“你叫我哭,叫我哭,不知道人生是否都得如此走过一遭……”
     那不是那个于七十高龄依然奔波人世的龚老,那不是那个一身刚骨,谈笑风生的龚老,我不认识这个老人了,不知道人是否都要到了末路时刻才都要哭这么一场。但我知道那个哭里隐含着的是丰富地懊悔、自责、无奈、愤怒……真的很是丰富。
     龚老遂交于我一部手稿,细看过,正是当年他拿来书店的那宗卷袋里的文字,“这是我在黄埔军校做武官教员时的教学讲义,是我的心血,现在已没有什么意义,留作纪念于你吧。”
     我甚至不能识别人的好坏,一切都是因为我认识了许多走过人生之人,那一切是是非非就都模糊得很了。

5条评论

★回雅璇、娟子:你们真的是一个人吗,今天周六在家休息,早起上来想再对昨夜的小说做点润色,就看到你们连续在读我的拙笔,留言连连,感动之余,恨这个Blog不能即时对话,就写这些字,表示感谢你们的亲临阅读……周末愉快!
老虎庙 ()   发表于  2006-01-07 10:27:16  [回复]
生活真的是一杯浓浓的苦茶!不尽相同,有时会品的让人泪流满面,越品越有味道。
娟子 ()   发表于  2006-01-07 10:20:30  [回复]
人生就像那壶浓浓酽酽的花茶,重要的是会品啊
潇潇的潇,潇潇的潇 ()   发表于  2006-01-03 06:13:32  [回复]
★回木易:真的元旦也来了啊“小女子”,你也好!今天是个起步的日子啊……
老虎庙 ()   发表于  2006-01-01 18:15:11  [回复]
新年快乐!
木易 (http://whywhy.blogbus.com)   发表于  2006-01-01 16:49:13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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