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还是一个初中二年纪的孩子的时候，他曾迷惑地专注过校园里年长的老师。老师是要用花镜来批改作业的，听见他的脚步声的时候，老师又是透过花镜上端的位置向他投来目光，老师就像一切老人一样慈祥，不论是说话的言语，举手投足……
     后来他离开了学校，去了很多的地方，做了很多的事情，恋爱，结婚，生子，退休……当他也开始透过眼睛框的上部去看人的时候，他想起了他在小学里的那些个年长的老师。
     今年校庆，他去了学校。来得早些，还没有同学到场，他是为了先看看记忆里的东西。

1、

     他在学校里还没有看到故人，哪怕只是一个面熟者。
     他却在操场边上的一排高大的白杨树干上遇着了她……

2、

     是那年。
     学校里的白杨树上被人用小刀刻上了一个女同学的名字——余风。后面的字是这样的：我喜欢你。
     接着就有许多的字跟在了下面。
     —— 你是王八蛋
     —— 不要脸
     —— 流氓
     ……
     那一次，学校里因此酿起一场道德讨论大风波。带领讨论运动的老师是那位年长的老师。

3、

     年长的老师在学校里发动了大规模的思想道德讨论。之后又发起了征文活动。征文的题目是“我如何看待早恋”。
     但是，白杨树上那些刻字却一直存在着。学校为此做过研究，不能结果，就又在学生中征求意见：怎么办？
     第一个建议是把白杨树上的字再刻掉。事后证明这也是最不可取的建议。因为要保护树木……
     第二个建议是用湿泥巴把树上的字糊上。这个建议是第一被采纳的建议。但泥巴干了，掉了，老师就派人去再糊。却又掉了，字迹仍然清晰可见。同学们就都望着那字笑了。一时间，用泥巴糊树上那字成为工程，有专人每天和泥，运泥，糊泥……同学们也调侃道：又掉了吗？
     “又掉了吗？”成为校园流行典故。
     年长的老师拿来白纸贴在树上，又别出心裁地使青绿的颜色涂染那纸，纸就很像是那树干本色。这个方法不错，最多半月换一次那纸。
     慢慢，那树就不被人注意，走过旁边也很难发现那字。
     道德以一种物理的方式得以补偿。

4、

     最不开心的是余风。
     在最初的讨论高潮时，虽没有人去指责她的不是——也根本不是她的过错。但她却为从未有过的被人关注而脸红，心跳。她躲在远远的地方看过同学们在那树前交头结耳。她从此不去那树旁，总要远远地绕行。
     夜深的时候，余风哭过。妈妈问她为什么？她想说不想去学校了，却没有敢开口。
     最生气的是，她并不知道那是谁的行为。所以她在学校里遇了每一个男生，就都要低下头，快快地走过……
     即使是这样，事情总是过去着。后来树上的字随着树的成长，笔画渐渐变大变粗，后来就裂成了宽的裂痕，笔画的间距也被拉大……
     字是更醒目了，却不再被同学津津乐道。

5、

     后来余风毕业了，同学们也毕业了，他们一同离校。后来的人大概不再为这事情热衷。

6、

     他只等了片刻，他几乎是在进入校园的第一时间去了那操场边，他看见了那树。这已经是距离那个刻字的时间四十年之后。树身已经不见那字，树却似乎矮了许多。他用老花了的眼睛从树的上部向下搜寻，他虽然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却固执地要去搜寻。他坚信心中有的就是有了。
     直到同学们来得越来越多，老头儿，老太太，满眼里都是老人世界。只是没有那个年长的老师来到。

7、

     余风也来了。
     余风已是一个大方开朗的白发老人。
     余风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惊吓。再从她发出的爽朗的笑声里，他依稀辨认出了当年的余风的影子。
     “我就知道这个树上的字会是今天的一个话题……哈哈……”
     他惊讶眼前的余风不是那个温存娴静的女孩儿印象。但他又确定了眼前的这个就是她——老了的余风。
     他问她这些年过的如何？她说经人多次介绍，三十五岁上才结的婚，后来又感情不和，两年后就离了。他刚想说她是“晚婚模范”，就又刹了口。他明白了她是和同一代人一样，为挽救文革耽搁的人生，在结婚前做过最后的青春搏杀。她说值了，这一辈子，若不是那样努力过。他问她子女的情况。她沉默片刻，还是爽朗着：结得太晚，也没有敢要……他说对不起，不该问这个，只要充实就没有遗憾……
     后来他和她也在那白杨树上一同寻找那当年的字。
   
8、

     那天见了许多的同学，凡是见了余风的都要说起那个在树上刻字的事件。
     直到全体结束，散了场，同学们渐渐离去。
     他和她走在一条路上。
     她说：“那树上的事情也是我一生难求的唯一呢。”不知道是怀旧的哀伤，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是啊，一切又不能再来过一次。

9、

     他们于校门外告别，相约明年再会。他却始终没有勇气说出那当年在树上刻字的男生就是他自己。因为后来事情闹得大了，他就没有敢告诉任何人。
     今天再提已无意义？
     明年再来，这些人里头还有几个在世？他想着那树上的字就忽然想到了年轮——可以记载岁月时光的天然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