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倒塌是轰然着,毅然着,义无返顾地倒去着;有一种倒塌是悄然着,犹疑着,欲倒未倒,顾忌着他人若何而又非要做倒塌就只好做贼一般去做着——仿佛是市井贼偷儿的行经。
雷峰塔是倒了,是倒在一个苦风凄雨,天地混沌的乱世里,它就是真的倒了,没有太多的需要解释。不过也因此而导出许多文人的慨叹。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徐志摩/1923年]
徐志摩在《西湖记》中说:“三潭印月——我不爱什么九曲,也不爱什么三潭,我爱在月光下看雷峰静极了的影子——我见了那个,便不要性命。”
我一直认为:雷峰塔是在自然中,在不可抗力中,在它的应该的物理生命终极之时,只是接受了微极微极的外力,它就倒了……在鲁迅眼底却不同寻常,鲁迅是在这个倒塌里发现着反抗封建的寓意,因此雷峰塔的倒塌就含义深刻。
现在北京就在做那个市井贼偷儿的行经,且美其名曰“新北京,新奥运……”把鲁迅意识中诠释而出的一种意志力,于八十年后做了真实的实现。现在北京的雷峰塔(民俗建筑)正在被大规模地“危房改建”、“去糟粕,取精华。”仿佛八十年前关于雷峰塔的倒塌带来的那一场解人气,解人恨的解救白蛇娘娘【见下注解】的行动。
关于雷锋塔的倒塌是有人亲眼见着的。
事件发生在1924年9月25日下午1时40分,建筑学家陈从周先生就在文章里写到过——当年俞平伯和许宝驯夫妇就住在孤山的俞楼。许宝驯凭栏远眺时,亲眼目睹了雷锋塔倒塌时的情景。她说,前数天塔上宿鸟惊飞,待轰隆一声之后,见黑烟升起。于是,杭州人群拥塔下,捡砖觅宝……
对于民众来说,现在发生个把点子事件,不论邻居的,国家的,世界的,只要不是娱乐业的,那就只做惊诧一番足以,且惊诧还分一星、二星,直至五星。比如车撞死人在西三环啦,比如大学生跳楼成为时尚啦,比如京津唐高速路上车做连环撞啦等等,一律分出级别,倘若不“星”,那你报道个屁呀!若是高速路撞车,只在两车之间,记者大概是闲得蛋疼,若是三十辆、四十辆相撞你不做报道,那更叫蛋疼!
看起来现在的民众还不如1923年的民众了,那时刻雷峰塔的倒塌,尚有“杭州人群拥塔下,捡砖觅宝……”,从而让鲁迅看到了革命前景。现在的民众却只关心着房子、汽车。鲁迅的幸灾乐祸“现在,他居然倒掉了,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心理得到了满足。北京的市民则只顾自己钻在环路上奔驰的汽车里做着自私的JJYY……
拆吧,北京的“拆”是著了名的抽风式革命行动,做官的若是觉得寂寞难耐不热闹了,拆几座老宅就可以轰轰烈烈几天;换届领导的关键时刻,改造一大片城区,则可以让下一届官命继续着延年。只是想要说的是,你拆了,就不要再盖,说什么重建一座前门外商业新区,说什么重修已经被毛主泽东拆掉多年的永定门是维系皇城的中轴线一贯性……假如一座城都变了舞台上的布景和道具呈现在你的眼前,只想说一句:还活个什么劲呢!、
杭州的雷峰塔前些年重建了,什么时候再做倒塌呢?倘若再做倒掉之时,那塔下还会有白娘娘的尸骨幽灵么?呜呼!
【注解】 白蛇娘娘就被压在这塔底下!有个叫做许仙的人救了两条蛇,一青一白,后来白蛇便化作女人来报恩,嫁给许仙了;青蛇化作丫鬟,也跟着。一个和尚,法海禅师,得道的禅师,看见许仙脸上有妖气,——凡讨妖怪作老婆的人,脸上就有妖气的,但只有非凡的人才看得出——便将他藏在金山寺的法座后,白蛇娘娘来寻夫,于是就“水满金山”。我的祖母讲起来还要有趣得多,大约是出于一部弹词叫作《义妖传》③里的,但我没有看过这部书,所以也不知道“许仙”“法海”究竟是否这样写。总而言之,白蛇娘娘终于中了法海的计策,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钵盂里了。钵盂埋在地里,上面还造起一座镇压的塔来,这就是雷峰塔。[此借鲁迅《论雷峰塔的倒掉》为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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