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来,二大[注:秦地方言称“父辈”为“大”]就站崖头上喊:“世——活!起嘞。”声音苍凉的让雷庄的沟沟壑壑都要瑟瑟作抖。我在崖下头的窑里是听见那呼喊的,我却不情愿地哼唧着,很难起身。我知道那是叫我快去给人家挖炕呢。躺在热炕上的我刚刚七岁,我是暑假回老家渡假,却成了庄子上挖炕的名人。成为一宝。
炕是陕北窑洞里的“床”,原本很少有在窑洞里支床的,窑洞里所配套的床就是和窑洞的墙壁浑然一体的土的台子。雷庄属陕甘宁一带,人居多的是在窑洞。因此盖房子在那里就是打窑洞,打窑洞就要连炕一起打了。村子里时时有人家打窑,那是把辛苦了一年的积攒尽数投入,请来了打窑的队伍,在院子里架上火灶,买来自己都不曾常吃的猪肉,去几十里外的县城买来了新鲜的菜蔬,家里的女人们就地天天造饭侍侯着打窑队伍。农人的房产事业就开始了……
六岁时,我还没有上小学,就一年一回随父亲去乡下雷庄消暑。遇了村上人打窑洞了,有人找来我家,和父亲嘀咕什么事情,父亲听着,看似犹豫。后来父亲就过来对我说:“挖炕,敢干吗?”
打造窑洞是要事先设计了炕的位置的,那一般是靠了窗口的朝阳一处。开始打窑了,预先留出的土台子好象原胚,粗糙地堵在窑口,待全部窑洞打好之后,回过头来就要打造那炕了。炕者,一般约三米展开,高一米欠些。一侧留有入口,口宽一尺,高尺余,是做了清理炕洞之用 。要把炕烧热了,是在连通炕的窗外,在那里添柴,在那里点火,烟气就只在窑洞的外面,窑里的土炕则渐渐热起。日久,炕里积碳厚重,影响了炕的导热,就要清理那炕了,清理时就从那一尺见方的入口处进入……而没有使用前的新炕恰恰是要有人从这个入口处进入,一点点地掏土,再一点点地挖进。那空心的土炕就一点点地被挖成。
说到此,您大概就明白了,那尺余土炕的入口就只能像我这样的孩童身材可以进入。
在雷庄,我是挖炕洞的名人,因为有了第一次,为我那一个小小的入洞冒险的愿望。孩子是没有长性的,那种玩耍是伴随了重大的体力付出。最初的冒险后来就成为厌倦。
可是我还是去做了。父亲说,雷庄的人家是与我们祖宗同为关联的支系。我去做了,就是为自家的做……
给二大挖炕
二大是父辈里唯一留老家的兄弟。因了穷,到五十上才和一个流浪来关中的外省籍女人结发为妻。二大无后,我就是他心目中的儿子,父亲也大力促成那种感情依托,仿佛精神作用。
我钻了那炕洞里,就觉察空气憋闷,身前身后一米见方,还得动作着小铲,好在那黄土新鲜、松软,不曾火烧前是好象切一块糕一样顺利。我知道我的劳动会让周边空间加大起来,我亦有宽松环境。我就十分卖力去挖。我就更像是一只蜷缩在土里的蠕虫,劳动的姿态也仿佛就是虫的蠕动。
那时候,二大就蹲在炕洞外的板凳上,吃着长长的竹杆旱烟斗,旱烟熏了他眼,他就眯缝起眼看我挖炕。
给二大挖炕是有报酬的,可是我又怎可去要呢?二大就把那报酬换了故事讲给我听。讲故事,是讲那熊的一家的故事……
——熊一家就住后崖底下的一口破窑洞里。熊已经有了孙子。熊的不离雷庄,是因为雷庄祖上有恩于熊……民国十八年遭年馑,人可怜,连熊也可怜的不行。熊就闯到雷庄找吃食。那时候雷庄还有一窝狼,群狼就结伙儿攻熊,熊打不过狼。村上人被狼和熊搅得不能安静,就商量着把狼赶了,却谁也不敢接近那熊。老人说,不如和为贵,就接连几天,村里人挨家轮番送鸡给熊……熊是安静多了,村里人却眼看没鸡给熊供奉了。老人们又说给熊打口窑。窑就打好了,比人住的低了一些,把鸡放进去引诱……那熊后来就住了那洞里……
我挖炕挖累了,二大就讲熊的故事给我。我知道了熊就住雷庄的后崖底下。我说要去看。被二大痛骂了一顿,我就不再提那熊了。二大就继续着讲熊的故事,以至后来我知道了那熊也有了夫妻之家,有儿有孙,白日捕猎,入夜共眠,一代代健康成长,仿佛是雷庄的村民。
后来我问父亲,那熊真的就不咬人?那熊就真的住在庄子后面的崖底下?我很想去看呢。
父亲说:“我怎么不知道有那熊……”
我说:“二大说了是有!”
父亲说:“那就是有了。”
从此我就不再想那熊了,我看出了父亲眼底的漠然眼光。那分明是说——无稽之谈。
炕洞就一天天扩大起来。
给新郎挖炕
给新郎挖炕是我最快活的一次。
新郎结婚的日子定在春节,还有半年光阴。新郎就说不着急,你二大叫来的你,看你年小,能挖多少就挖多少吧。说着就叫他娘给我下面吃。面还是面,拌料却不一般。先是呛了葱花,搁青瓷花碗里,撒盐,撒调和,浇了多多的醋,葱花就在那醋上漂浮。再浇了面汤,油星子就一圈一圈在那汤上诱人。面熟了,只挑几筷子到碗里。他娘把碗面端给我,又转身脍一勺猪板油回来加到碗里。“搅起来吃。”好象训练士兵。我就乖乖地吃了。
挖炕还是那样挖炕,给新郎挖炕的报酬却不一般,那是一只竹编的篮子。我领了那篮子,急步回家,二大说看看。我们就凑上去看。篮子里盛了一袋小米,一捧青枣,两只雕成喜鹊的馒头,一吊子猪肉……我知道那都是借了我的手献给大人的,我就一律推给二大,让二娘喜欢的直夸我学会了孝顺,学会了往家里挣东西了。
我却单单喜欢那篮子里的一袋炒面。
炒面是用特殊面粉加黑豆制作的,碾碎成末儿后,加了香叶、椒叶儿,再掺一种叫做苦豆的东西,炒面的味道就散发出浓极的厚土味儿,厚土味儿又是什么味儿呢,我说不清楚,是那种和窑洞的味道一样的味道。
炒面要加水,边加边就用一双竹筷搅拌,边搅那面就紧绕在筷子上变成一坨儿,到后来就要上手了,用三指成“柒”字形状,小撮小撮地捏掐,避免面会粘手。若是加了白糖,我就更爱,二大的乡里人却不曾那样吃过,哪里有糖可加呢?就只是淡淡着,有微微的麦香……
炒面是陕甘宁地区特有的做法,并不是后来我们所说的把麦子炒一炒就算是的那种。
我就要求把那炒面单独给我,二娘给了,我高兴了,给新郎挖炕就是这样快活。
给疯子挖炕
给疯子挖炕是一次冒险的经历。
疯子不是全疯,是半作疯子半作傻的那种。疯子年约四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倒也光鲜,还在俩脸蛋子上泛着红团儿。好象刚刚唱罢大戏,卸罢妆,心境里还在热腾,期待着鼓掌,他便要返场,要去谢幕……
疯子那未被娶进家门的媳妇现在已经是个婆娘了。手里牵着个娃,怀里还要抱着个娃。大奶子和肚子平起着,娃吃奶就趴在她那大肚之上,稳稳当当。
关于疯子为什么没有把媳妇娶进窑里,有多种说法。一说是算命先生算出媳妇不会生娃,一说是要生也只生女娃,疯子家指望疯子这独子留后,怎么敢大意?又有说疯子会吸烟土,吸那土寿命最多两年,生娃也只生豁豁口的兔娃……总之疯子是没有娶成媳妇,全是为了有点文化的大,大的文化不高,识字一辈子就只读麻衣手相一本书。媳妇子不好用,不好生,生不好就全是他的认为。到疯子三十岁的时候,精神就不正常了,说是为了媳妇,为了他大的阻挠,这谁都相信。可是分明见那媳妇去了人家家里,接连生了俩娃,还都是带把儿地。你别想去问疯子他大,若问,那他大就也要疯呢。
我知道这个疯子不打人,就只是坐窑里对墙傻笑。墙上用树棍棍儿画满了人物,有男有女,一律光着屁股。
疯子死了大又死了娘,眼见的一天天老起来,不吃不喝不行,到晚上不睡不行,原来的老窑也欠缺维护,坍了半边。村上年长者就商量着凑钱打窑给疯子住。吃饭就轮换了到各家吃……
我去给疯子挖炕,挖得真没有意思,我不能听二大讲熊的故事了,我也不能赚回来小米、青枣、雕成喜鹊的馒头、猪肉和爱吃的炒面。我就见天发脾气,疯子笑了,我说你笑屁,小心笑抽风了;疯子就生气,我见他气我更气,我躲进炕洞里就睡觉,也不掏炕,说谁给你掏炕谁是狗;疯子发大脾气了,就拿扫帚往炕洞里捣,扫帚捣到我屁股上,我就嗷嗷叫,我挤出洞来大吼说:“谁爱干谁干,我走呀!”我就走了。
夜里二大来和父亲相商,劝说还是给疯子把炕掏了。我不情愿,想想也没招儿,就趁一早上雷庄的农人还都睡着的时候,我独自去了疯子的窑洞……
后来父亲打了我一顿,让我回了城里。二大则在一旁劝说——娃小,不懂事,算啦算啦!
是我把疯子的火炕捣毁的。捣毁了火炕,疯子就没有话说了,我也不用去再干,要干我去二大那样的人家,去新郎那样的人家。可是我再也没有给人掏炕洞的机会了,因为我成了一个刁钻的孩子且声名在外。
回到城里,老师教导:人的身体残疾是不可以嘲笑的,那样不很道德。我听得似懂非懂,但那道理无疑深深印在心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那欺负疯子的事情成了我想起来就要自责的终生憾事。
疯子是六十岁上去世的,由全村的人供养他。我因46年时间再也没有回去过雷庄,所以,这个谴责是太长太长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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