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S的心情很糟糕。
　　S对对我说：我们就是工人，到处去做工，做完了就转场，飘来飘去，没有固定的窝儿……
　　我听S的口音猜是东北人，对此，S始终没有正面承认。这样就给我一个印象——S和他的工友们是没有家庭概念之人，他们就此永远徘徊在城市的街道。
　　S和他的工友们就住在鼓楼下方一处被大墙遮掩着的废墟上，我是从鼓楼上看见那里的。后来我下了鼓楼，走到大墙后面。
　　这些年，北京的城市改造工程之一就是明线入地——将近百年来一直沿袭着的高空架线形式改由入地走了管道。如此，街面上搭眼看去，似乎清爽，似乎整洁。在我印象中，这就是城市现代化的标志之一。
　　S和他的工友们做的就是这个工程。我也因此联想，当一根根电杆上的繁复电线被清理清楚后，又一根根电杆被放倒后，S的转场日就又到了。不过这些天四川发生地震，就让人不禁担心：但凡地震，线路入地岂不麻烦？更甚者将酿大难！
　　S始终沉默。因为已经停工，看似闲下的工夫多些，S就爱站在墙后面，看墙外的风景，手里捧一只瓶杯，里面泡颜色浓重的茶。站在墙后，只露头，由外面一看，倒很滑稽，惹得路人都笑（见下图）。从墙头往外看见的，对面是鼓楼，与鼓楼相隔的马路上整日上演着不谢幕的话剧《中国结》。关于中国结我有一番悖论：中国人是聚不得，离不得，后来就铰接一气（貌似柏杨“大染缸说”）。每每见十字路口，为争抢路权发生的打死不相忍让就是写照。同样，在中国众生相中，大大地可以演绎开去多看这样的上演。
　　S参与的工程结束已有些日子，现在往哪去不详。工头说了，谁要走就结帐，不走的，还想跟干的就等，怎么等？等多久？却没有了下文，令人犯愁。有几个川籍的就想回家，看看地震给家人带来什么情况。说起这个，他们是又想又不敢想，想到最好的可能是在国内外善人的帮助下，重建家园，想到不好的，立刻就想到那旧有的，或许此次就在震中全然毁灭的往昔日月是说什么也不会弥补回来了。人就不免有些失落。尤其是其中一位说起自己家人习惯把钱藏在米缸里的事情，就更是唏嘘不已：那钱还能回来吗？大家多数说是没得指望了……
　　今天全天都在拆工棚。
　　炊事房里的嫂子也是工头雇来的，一声不哈地只顾打点那些锅碗瓢勺，剩一包馒头放在床板上，地上是两大桶金龙食用油。工头给她的任务是搬家归搬家，饭食不能断。说得很在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在没有确定新的活路前，饭还是要坚持吃的。
　　所有打点好的行李有厨具、柴油发电机、绳子、电缆……因为是在街道上施工，就还有一大堆荧光标志工作服，就那么堆在雨后的地面上。
　　北京有个说法：但凡有古树的地方，就有古庙无疑。S住的地方隔着鼓楼西大街对过儿就是鼓楼，再往北又是钟楼，当然古树不少，S住的工棚就搭在古树下面。原本说今年夏天可以借个大树好乘凉了，却不想工程加快了速度，要赶着奥运会前告一段落，因此现在就又要搬离那些让人喜欢的古树了……
　　那边工头又在催了，S去了那边，我也离开。
　　那时，钟鼓楼上方的天空里掠过一串鸽哨音儿，令我仰脖去看，却怎么也难找到那音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