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女孩子不应该美丽。
     美丽原只是天生丽质，和不美丽同样，来自天然、天命。为什么可以说不该或者应该呢？其实我是在说施粉黛与抹一把锅灰在脸上的不同。美丽因此而存在和不存在。简单说：稍加装扮真的会使女孩子有了不同寻常的美丽。
     我们班上的女生就不这样。
     她的胸部是稍高的那种，这让她似乎尴尬。在天下一片兰色和绿色的服装世界里，男生与女生又会有什么区分呢？女孩儿流行穿男装——但不是现在的中性时尚一说；女孩子穿军用的反毛皮鞋——但不是现在的匡威或者NIKE运动系……她的胸形就成为她不能容忍自己的最讨厌的敌人……几十年以后，我从老婆嘴里才得知那时的女生许多是用长长的薄纱一圈一圈地把自己尚在发育的胸部缠绕起来。我说像木乃伊那样？平板车间？老婆说，可不是么，别说的那么难听！我说难怪班上的女生就没有几个女人体的印象留给我少年的记忆。
     有一个秘密在这里悄悄告诉女人，只要你愿意相信，它就会是真实——在男人的眼底女性之美就在于天然去粉饰。我明白这里忽略了一个实际现象，那就是时间的研磨和年轮的增加，这让天然变得不都是那么美妙，就只好借助于掩饰，这真的就是遗憾呢！似乎是自然给予女性的不公。自然的现象像是一个刻毒于女人的仇敌，是魔法师的魔技施展，消灭美丽之于女人。
     但美丽是顽固的，她甚至是一个对抗邪恶和专制的游击队员。所以班上的女生里仍然可以区分出美丽一族和与美无缘一派。再若加上“漂亮朋友效应”，那班上女生的美丽就昭然若揭，不论你是裹胸若木乃伊，也不论你是矜持寡言，你仍是男生的视觉焦点。
     她就因此被关注。她穿藏兰色涤卡的男式中山装，衣襟长至大腿，领口开阖间不经意透出两叶殷红内衫。她皮肤白皙。她戴眼镜，白框架，镜后透出大眼，眉线清晰呈弯月舒展……不得不说道的是她的头发的梳理方式，额前蓬松似不做整理，随意着短式，全部的蓬松着，与脑后颈部只以一只小皮圈束紧。这样就做成了被男生们叫做了“野鸡头”的样子。因为身材好，尽管因束缚而看不见高的胸，但从后身望去依然袅娜。女生是那时候小男生们议论的兴趣，却暗地称她“母狐狸”。
     母狐狸从不在学校多的逗留，下课总是迅速消失在校门外街上的人群里。
     两个男生斗嘴。一个说母狐狸家中殷实，父亲是高知（高级知识分子），是臭老九啊。另一个男生说，母狐狸作风不好，因为她穿得和别人不一般。一个说她有男朋友，因此野不及及的。另一个说她走路屁股是一扭一扭的谁注意到了没有？大家就都一致说是……男生们躲在校门外的花坛里吸烟，说的都是母狐狸的不是，却不说其它口碑很好的女生。那个“口碑很好”则专指老实巴交，穿着一般的女生。母狐狸出来的时候，却一律鸦雀无声地斜着眼看，低着眼看，侧着眼看，偷着眼看……
     母狐狸就成了在学校里最不爱说话，最悄没声的，仿佛真是狐狸轻盈诡谲的脚步，却总是被全体男生议论得最热的一个小女生。
     那年秋天，武斗正到高潮，班上虽还在上课，但来的人少了一半。来了的就坐在教室里相互了打探，你家是哪一派的？我家是哪一派的。有的问得让人不好回答——父亲和母亲原来各是一派，家里就分开了吃饭，睡觉时夫妻俩也不在了一床。
     母狐狸来的晚了，在教室外敲门。全体立刻安静。门开处，走进了深深地低下头的她，她迅速走过过道去到后面她的座位。
     一个男生走到讲台上，手里拿一只脸盆，用黑板擦敲着脸盘底，身子弓得像日本人——铛——铛铛——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是走资产阶级反动学术道路的臭知识分子，我现在向毛主席请罪……铛铛——
     谁都知道那是学得谁。母狐狸的爸爸这些天就总站在科研所门前，脖子上挂着木牌，钢丝的挂绳勒进他的脖颈。八点一过，上班的人都进了办公室，老爷子又去车房推出辆自行车，脖子上仍然是那块牌子，钢丝依然是那根钢丝。老爷子就自己骑了车子去街上游街，好象现在的自助餐。车行到十字路口，老爷子下得车来，站在马路牙子上，低下头，开始重复那一段：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是走资产阶级反动学术道路的臭知识分子，我现在向毛主席请罪……重复一千遍以后，就可以再骑车回家。
     那天全体同学不上课，跑去市第26中学看死人展览。那些天西郊的电工城武斗打得凶，出西门就闻得风里一股子血腥气。街拐角躺着造反派的尸体，垃圾箱里扔着没了躯干的断胳膊断腿……工总司一派创意不凡，把尸体收集起来拿到中学教室办展览。死人展览轰动全城，带着阶级恨的，祭奠革命战友的，包括想看看热闹的一律排队去学校里看。几天下来，26中附近几条巷子里漫天飘的都是咸鱼味儿。班上同学去看展览，带着根小棍，趁人不注意戳戳死人眼，死人眼就张张合合。胆大的男生用棍子剥那死人的衣服，再用棍子把那死人衣服上的毛主席像章抠下来。回家洗了，同学们都在攒那纪念章……
     母狐狸那些天没有来上学。许多的女生都没来。甲班的王老师在课堂上说：看不看展览，是看你是不是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边的试金石。丙班的杨老师则在班上极力阻挠同学们去看死人展览……两个老师为此结下终生大仇……

     35年后，在那座城市里举行了一次小型的同学聚会。来的人都是同学，有男有女，也有的跟来了儿女。他们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看自编的小节目，有人唱了歌，有人念了诗，最后站在一起唱起了儿歌——

     红领巾红旗手/打着红旗向前走/总路线万丈光芒/万层空间都照透/鼓足干劲/力争上游/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三面红旗万万岁/大跃进万岁/万万岁——

     儿歌唱罢，会场上一片沉默。似乎没有人敢去打破那悲壮的静寂。有个女生说，“还是唱这个吧……”就起了头……

     大马大马告诉我/艾格楞登哟/你在那里做什么/艾格楞登哟/我在地里忙耕田/艾格楞登哟……艾格楞登哟……

     有一个人接了唱，有二个人接了唱，有三个人接了唱，又有了许多的人都接了去唱。唱声就很大很大了。屋顶也似乎镇压不了爆炸一样的歌声，就有个老男生把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面，砰！砰砰！后来全体老同学们就一起了跺脚，跺得很是整齐，好象军队，好象士兵出操……
     那一天来了许多老同学，也有许多人没有来。也许是没有联系得上，也许有的已经离开人世。一切都很自然。却有一人没有出现。母狐狸没有来。
     “母狐狸”的父亲死于那一次西郊武斗。是作为炮灰，二十几号牛鬼蛇神被顶在战场前列，做了挡箭牌。造反派躲在牛鬼蛇神的身后……母狐狸的父亲是被迫击炮弹片打穿了胸膛，把一肚子的知识和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革命弹片燃烧在一起，去了革命的大熔炉。26中的死人展览里第35号尸体据有人说像是母狐狸的父亲，那是两条胳膊和两条小腿，身体部分是一个大窟窿。此消息最终没有被确认……
     女同学们就问男同学：你们为啥那时候叫人家母狐狸呢？
     男同学有的说：不清楚……现在看来，无非是她长得漂亮吧……
     男女同学就都一致同意——母狐狸的确是长得美丽无比！

     “母狐狸”（真名不记）——籍贯山东，出生于西安。1977文革后恢复高考，考入西安交大，后去美国自费留学，任教于宾西法尼亚大学。现定居美国。终生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