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民里头有叫王枫的，是市里杂技团里出了名儿的口技演员。
     王枫原是口技世家。清庚子年事变，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出逃，一路上四五万人浩浩荡荡地奔了西安。自当年唐以后紫气东移，长安城就变了废都，给人民落下个惆怅失落。秦腔里还有的唱：我爷见过皇上的面，我婆跟娘娘吃过饭……无不透着没落人群的去世心态。而现世的皇上却是真的要来了，这可是千年不遇的美事。据说那年长安城也是打扫卫生半月余，到了日子几十万人去了霸桥一路迎慈禧回了旧皇城，把这个古代曾是世界上唯一达五十万人口的超级大城市闹了个底儿翻。
     慈禧到了西安，几乎没有落拓之感，每日里走庙行香，串街游巷，该吃的没忘了吃，该尝的没忘了尝，到夜里仍然不忘燕京城里的歌舞升平好年华……说这些个与王枫看似离谱，其实不然，就为了在慈禧那夜夜琴瑟的娱乐单子里有了王枫他祖上爷的口技表演，才让王枫这样一些后人们享用名气至今不歇。直到现在，人要是提起王枫是谁？回答就还一定是：耍口技的，给慈禧耍的那个他娃的娃的娃的娃就是了……
     王枫是杂技团的台柱子，可是革命不认台柱子，因为革命不是温良恭俭让，放着人民不好好当，却要学鸡学猫学狗儿子叫，学得越像就越是有污蔑人民之嫌……王枫就试图改造出革命的口技——

     怀揣狼子野心的美帝国主义妄图侵略热爱和平的越南人民，他们使用了B52轰炸机狂轰滥炸：
     —— 轰，轰轰……轰！ [口技]
     炸弹投在了英雄的土地上。
     英雄的越南人民奋起抵抗美帝国主义侵略者的侵略，他们武器不够精良，就用机关枪架在双肩膀上打落了凶狠的敌人飞机：
     ——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口技]
     敌人的飞机被打落啦！越南人民欢呼胜利！
     —— 万岁！万岁！万岁！万…… [口技群呼]

     一时糊涂，王枫给演乱了，整个给调了个儿——

     怀揣狼子野心的美帝国主义妄图侵略热爱和平的越南人民，他们使用了B52轰炸机狂轰滥炸：
     ——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口技]
     英雄的越南人民奋起抵抗美帝国主义侵略者的侵略，他们武器不够精良，就用机关枪架在双肩膀上打落了凶狠的敌人飞机：
     —— 轰，轰轰……轰！ [口技]

     很难看出哪里念得不对，但把美国人B52的轰炸声念出了“哒”的像声词，又把人民的机关枪念成了“轰”的像声词，这岂只是一般意义的念错呢？你是含沙射影地在说“是美国人打败了越南人民，否则为啥要学机关枪是‘轰轰’声呢？又把飞机轰炸学成了‘哒哒’响？用心何在，何其毒也……”
     王枫身上生出了一百张嘴，楞是解释不清这事儿了。
     王枫就被打倒，成了“西安市文艺界隐藏已久的头号美蒋特务”。

二、

     王枫打倒了，西安没有人能再说口技了。因此口技也被定性是反动阶级的复辟工具之一，是利用口技反党的一大发明。消灭口技，是***思想的又一次伟大胜利。
     王枫也无法再说口技，因为打倒，因为被打，因为被打掉了七八颗关键的牙齿，从此漏风，包不住。豁豁漏气，说话放屁，说话只见呲呲声，还稍带了要大呼吸，大喘气。想想再要是学B52轰炸机那要学成了“哼哼”声，学越南人民的机关枪要学成了“甲甲”声。
     西安无口技，天下无口技也！

三、

     接下来几年，天下武斗，天下喊万岁，天下魑魅魍魉尽妖娆……毛主席说“到处莺歌燕舞”。直到有一天有人问起有个说口技的王枫现在还在吗？在干啥？
     人都说不知道。就有的人说，现在听听那玩意儿还是不错呀！但是没有口技。也没有人会说。
     上世纪七十年代前，人民饿死不上街，说乞讨是给社会主义抹黑。七十年代后又有不同，饿了先上街，沿路乞讨，那是真饿，不似现在乞讨是职业，是致富捷径。那时候乞讨又分几种类型：饿极直白表述型——此类往往无须理由，果腹为安；拾遗补缺安定和谐型——往往只去饭铺拣人家的剩饭剩菜打发肚子并不骚扰路人；出卖劳力换取银两型——还谈不上是个体户，因为天下还未有私人经济，故，以体力劳作换吃换喝者，无异乞讨……
     那时候西安钟楼下东南角上有个“解放市场”，算得上是现在的超级市场规模了。
     有一天，路人就听得那市场门前就总传来一个“江青的说话声”。听过江青的说话声的都知道，那不失为一种清脆悦耳的铜铃之声，不经意间听得定然觉查是千回百啭，莺啼燕语，够得上是现在的女生嗲嗲之音，让天下男人听了也似乎眼昏腿软，不思乾坤。
     “……革命的~~红~卫~兵小将们~~~，你们好~~”（~ 为颤抖之音）
     林彪说话了——
     “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
     康生也说话了——；周恩来也说话了——
     解放市场门前人头攒动，接连数日，满城里传说可是了得，王枫再世，已经创造出了革命的口技——专学中央首长说话，学谁像谁。这事情惊动了市革委会上下，据说这样的群众性创造行为非常可喜，他充分表现了人民群众对于领袖的热爱，事实也再次地证明了革命群众历来是最具创造力的人民，他们创造了历史并且正在创造更新的历史……市革命委员会各级干部，以及因为针锋相对而打得不可开交的工总司和工联两大派系头头争先要与街头王枫联系演出，要为广大的人民解决因了山高路远，难能于千万里之外亲耳聆听党中央的声音，革命的声音，伟大的声音的困难。
     许多的中央人物都在解放市场门前说话。那言语与街头的非法叫卖混淆一气。就叫人一惊一乍，一冷一暖，一喜一忧，一恨一爱……不知所措。
     有一天，来了几个凶人，他们对王枫说：“学江青。”
     王枫就开始了——“……革命的~~红~卫~兵小将们~~~，你们好~~”（~ 为颤抖之音）
     “什么呀，不像不像！再学。”凶人起哄道。
     王枫就又说一遍，凶人还说不像，王枫又学，一边解释：“学得不像见谅，只是混一碗饭吃……”
     “从学一个人的听听。”凶人们说。
     王枫一想，学这些终究压不住阵脚，学个更大的人物的声音，兴许压住他们，他们还敢胡缠吗？王枫就运行一遍嗓子，背过身去找语感，找了找，感觉有了，估摸着不会走音了，就扭过身子来，将眼前的凶人和人民们扫视一遍，他那眼底顿作万丈光芒……观者骚动，难道王枫要成精！
     王枫开了口：
     “人民万岁——人民万岁——”
     人民一阵子骚乱，先是有人鼓掌，“像！真的像！”接着有人犯疑，“是毛主席……合适不？”再是有人忿忿，“伟大领袖的声音是你叫花子学的吗？你再学学试试。”
     还是最后说话的厉害，那几乎是盖棺之说。前边说得即使再是有理，现在也只有不言语了……

结尾

     凶人们是革命者，王枫因为学了毛主席在150万人红卫兵接见大会上，站在城墙西南角上说了的那话，被二次打倒，成了现行反革命分子，无产阶级的专政对象。
     到今天为止，在中国的口技表演节目中依然难见真人声音模仿，模仿高官更是妄想。至于电视上那些明星的模仿秀则是另外。
     王枫现今是西安南城墙根儿公园的常客，背依着古墙，眼见着城河，耳听着时尚市声，脑子里不知道动得是什么，这样的人世上还有一些，已经不多，且在少下去。领导说：要安定为上，不要提旧事情……后来的人就把前事忘了尽光，一安定过去了半个世纪还长，现在领导说，还是要安定。在名词解释里说这个就叫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