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十八岁上写了一篇不长的小说,获得了那年的优秀短篇小说全国大奖。小说背景正值全国人民“聚精会神搞四化”——瞧这语句组织的,现在谁再这样说,准是毛病不浅!小说人物有俩,一对男女小年轻,恰在热恋中。眼看就要瓜熟蒂落,步入婚礼殿堂。一日去家具商场选家具,女孩子在店里忙前忙后精挑细选,却见男生心不在焉,神情恍惚……女孩子忽然发现男孩子不见了,就跑出店门寻找,发现男孩子已经晕厥在路边。即时场景:男孩子手里仍然紧握《英语900句》,侧卧路旁。据女孩子给路人解释,男孩子勤奋好学,省吃俭用,一心希望今年考上大学……
关于这个写小说的女人没有什么好再说道的,那个荒谬的年代,大概也只有这样荒谬着写。倒是荒谬的小说评委们有了点黑色幽默的味道——大奖呐!这还是说他们好听的呢。
这个女人后来不写小说了——小说能当饭吃么?她说。
女人去了广告公司,那是1979年,广告在中国刚刚恢复,女人做创意,因为她写过小说,且名气大甚。广告公司经理认为广告就是写文案,能编小说的人当然能写广告创意,后来中国就一直让书生做广告,说是广告是文化人的事儿,直到现在广告公司仍然有“文案”一职。这就好象地产商都卖不掉的房子,则可以叫画家画几笔,写字的人写几笔就把楼给卖了。一次公司给皮货商店做广告,这个女人出此创意——老父使黄包车(年代不详)将儿子拉去码头,送往海外……切:儿子学成回国,脑海里切换老父衰老形象,老父欲往机场接儿,却见儿子已手捧礼盒,驾驶豪华卡迪拉克,志得意满地开进院儿门,以车为背景的儿子昂首挺胸……定格,推出LOGO,广告词起:送给亲人的礼物——群众牌皮衣!
送案那天,群众皮货店老板当众拍案而起,怒斥:这是给卡迪拉克做广告吧?
女人解释:“那礼盒里的就是皮衣啊!”
可是那卡迪拉克实在扎眼。广告公司经理也没有问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做卡迪拉克的广告给群众皮货店,直接让这个女人回了家。
女人后来要搞实业,说是文化是虚设,不如做实业,做一桩是一桩,女人就开始做“怪味胡豆”。把胡豆浸泡了,去丫嘴儿,浸矾,过油炸,遂酥脆,加甜酱加咸盐加香料加辅料,这辅料是椒盐、饴糖、熟芝麻、辣椒面、花椒面、五香粉、麻打果子……
女人使烫猪的大口锅子,盛了搅乱了世界的胡豆们,最后为成型的胡豆滴糖衣,撒白糖、浇饴糖,加水溶化,旺火熬到满锅里怪味儿直冲鼻,酸、咸、臭、甜、苦、辣、涩,齐活儿。这时候女人就脱了围裙,洗把手,泼辣地坐到作坊间的太师椅上,叫女儿送茶来喝……这时候她已经有了女儿,也已经离过婚,人若问是否再嫁?她则反问:“再嫁,除非男人要嫁我。”接着甩给好心的提问人一句世界上最俗的女人爱说的话——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后来就有个河北的知名女作家用了她这话在自己的作品里,只是换了个说法:“男人在这世界上简直多余!”
女人的怪味胡豆真的不错:颗粒完整,碎瓣率很低,糖上得均匀,上糖率又总在九成以上,无粘连,色泽亮,呈茶花色,近乎桑椹,酥脆,香甜、麻辣咸、独特风味。她使了自己印的塑料袋子装了,送到市里各个影院,一包卖了一块八。女人发啦!
女人实业的毁灭是因为市里一次严打假冒伪劣行动。女人被罚三万元。女人发誓从此不再做实业。
这个女人是跌跌撞撞地过了一辈子。直到五十岁上,她才想起来她应该是个演员的角儿。
这个女人兀自去想,想着想着就想透明了。
这个女人去了电视台,参加一个叫做“星光四射”的捧星节目。她是年龄最大的一个,也是唱得最卖力的一个,到末了,大家说这个女人好,要不是年轻几岁兴许……评审们一致通过颁发她一座“精神可佳奖”,她出乎大家意料,她不要这个奖:“那不就是精神病的意思?给精神病颁的什么意思奖。”
“那你还不知足?”评委们很惊讶。
“当然,不想当星的就不来。”
这个女人住我家对面楼上,每天招呼前后楼的老女人们、中女人们,下楼去立交桥下,做什么?去跳大秧歌。我听便民店的男老板说:“那是小区的大明星……”话里透着谑意、邪意、讽意……
我想了想,不知道这是否一个女人的戏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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