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多的藏民小贩中间，他是例外的一个。
     我说的是亚运村一带近乎失控的少数民族经商大军。这是些貌似藏民的人们，主要售卖的是样式几近原生态的廉价首饰，有以植物种子替代的手镯，有以人造玛瑙串起来的项链……也有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那一串串动物牙齿凿孔后连缀起来的饰物，牙齿是不规则的，颜色亦不均匀，像是有门齿，像是有槽牙，最顶端的项缀儿则以一颗巨大无比又野性足够的犬齿充当。有一种最具震撼的是藏羚羊头骨带出着修长的头角，不知道是否是真实的，但立刻联想到的无疑是陆川的电影《可可西里》。我就此问过那卖藏羚羊头骨的藏民：“这是电影可可西里中上演的那种羚羊头骨吗？”藏民并不领会，“什么电影可可西里……是藏羚羊……”显得十分木纳。
     我有些失望，有人说这些人只是四川一带的汉民，并非真实的藏民，就好象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彩云之南，云雾山中之茶货的边民，也只不过是演技不错的汉族平民……
     卖藏货的人已经在一个阶段里渲染了亚运村繁华的街道。若不是没有固定的摊位，会疑惑是新兴的藏货一条街正在兴起……
     他就是混迹于“藏民”之中的一位。他戴灰色毡帽，于帽翅子上扎一圈明黄色丝带，帽子就从老远的地方跳入视线。每每路过，我从人群里容易地会发现他那特有的标志。他会准时在黄昏时分来到北辰购物中心，他在地上一溜展开“文房四宝”，那是各色麦克水笔、泛着黄色的裱纸、擦拭脏手的抹布……如是简单，你将一时无法识辨他是做着什么营生。待他展开一张偌大纸板时，你才恍然大悟——他为人设计签名。
     想来这是个名人世界的世界，签名的重要可想而知。大约刘德华不会找到这里，就连刚出道的李宇春也想必立刻认知了什么是身份而不来这里，如日中天的明星们是不会来这里寻觅签名设计的。这里是自认为有签名机会的人民需求者，是做了官的偶然也遭遇签名请求的人等，虽不知签名的机会会在哪里，又有几多，但要有备无患。小中学生也多的会来，省下些娘老子提供喝可乐的小费，也凑上来设计一回，保不准明天就有出名的需要……
     设计一只签名十元，亦有等级之分，完全的中式签名十元一只，略带了洋味儿，亦是那种拐了弯儿的用字母做了变异，又往往一笔走过不带歇息，犹如游龙走蛇，花哨得让人难以喘气的花式签名，那是要二十元才可以成交的精品，为上乘。
     戴着缠绕了明黄丝带的帽子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签名设计先生。这是我给他的称呼，他说不甚好听，但也就是它了。因为传统里有这样类似的写字先生，替人撰写家书，替人书写状纸，这些年那些人似乎失踪，大约是文化普及的结果。不过现在签字这事儿是越来越是需要了，文化越高，知识越是普及，借助计算机的机会更多，文盲似乎就越多，计算机是什么？似乎是文盲制造机啦。
     明星之梦种在每一个中学生的心田，是这年头突出的特征，因此每一个新中国的少年儿童都得要时刻准备着出人头地，没有美丽的签字是不可以的！
     这是一个新兴的行当，不得不多费笔墨说了这多许。实际上是想说那一个戴了明黄丝带毡帽的男人——
     我最早认识他是看他风里雨里，从未间歇地守望街头的身影。我那日闲极，对他说：我不想签名，我历来自己的签名就已经够用，我只是好奇你的这个职业。你可以以此糊口？我并不太相信。你可以依此发财吗？我难相信。尽管一只签名索取十元二十元不等。你总是要有个其它的职业吧？
     他那一天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这让我很没有面子。我固执地要告诉他我是一个尊重知识的人，之所以我今天与您搭讪，并非我是无聊。我似乎正觉察着你的不平常。我喜欢和您这样的人交往。
     我的表白够得上是附庸风雅。他却不屑我的热情……
     后来我又去了他那摊位，我则换了说法——专挑他的不是。果然这似乎激怒了他，他也许是因为我的不理解而尴尬。我说你不必与我争执，我是不明白你那字怎么就那样不合时尚呢？
     他那字的确不是我前面所说是洋味儿的签名。在一般人看来，他的字是一种类如娃娃体的笨拙，人们一定会说他还不会写字。
     我就告诉他，“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百姓的眼光未必超前。他们会说您不会写字。”
     这次他倒不急于辩解，自顾自的低头做字，“你不是奇怪我的写字不好养活自己吗？”
     我说了我对他的印象，并且为他对我的问话表示了兴趣而兴奋。“您并不像一个甘于做街头签名设计的人……”
     “您说的没有错儿……”他说，语气沉重，语音仿佛是从地下传来的闷雷。
     ……
     我不知道我的问话是触犯了他的什么隐秘，抑或是伤触了他的某个心思，这之后他不再回答我的问话。黄昏的街头，人影幢幢，在人的腿的游动中，在人的身体的下方，他在昏暗中显得微不足道。我说他该收拾离开了，这个时候又有谁来接受你的签名设计呢？
     他踟躇半晌，欲言又止。我真的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做什么了，但显然的是他的事情看来非常麻烦。“你有什么事情……你说说我听，也许……”
     “没……没什么……不过我们素不相识，假如我说你能给我借十块钱……那样，可以吗？”
     我忽然觉察他的发音是一种近乎云贵一带，又像似四川一带的发音。我没有多再去想，立刻拿出了十元钞票，“这些够吗？”
     他急忙道：“够！够！够了！”又说：“我一定尽快给您，我看您每天路过这里……你……不会想知道我为什么借钱吗？”
     我想我不再好追问他是为了什么，是发生了什么一定让他百般无奈的事情。我的脑海里迅速地搜寻着我的生活经历，几乎在一瞬间认定了他一定是一个无辜的常人，他也一定意外遭遇了本不该出现在他之身的某个事情。我坚信这点，为了我看他有一手好字，尤其是为了他固执地认为大巧若拙的字是艺术的探索……
     我想我还是不急于追问他的麻烦事情了吧，我想该知道的时候，他是会告诉我的吧。
     我走过藏民小贩的商品一条街，在夜幕里交易更显得活泛起来。在那活泛之后，我也感觉出我尚不知不晓这些人的来龙去脉，他们的神秘兴许永远是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