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它!我们原本没有这样去想……
这是一条狗。
在场的还有他,我和他分别站在这头和那头,我们中间则是一条甬道,很窄,约莫两臂之宽。那狗就趴在甬道之间我俩相对的一段里。
狗是通常所见的狗,是小狗,黑毛,耷耳,尾巴原本垂着,现在是夹在了后大腿之间。它眼睛是泛绿的那种,这个时候则暗然着。这是条夹着尾巴的狗,如丧家……
狗是撞上门来的,那是他家。
傍晚他推开门,发现那小狗正认真地趴在门前,那时候它还没有现在的狼狈,听那一声声斯斯地声唤,他说它一定是饿了,而且饿得非常厉害。后来他回到屋里,拿来一只馒头给那小狗。
我正在家做作业,我是被他叫了出来。我惊喜地发现他怀里揣着的一只小黑狗……
我把作业的事情罢了,和他去了机关大院的小树林那里,还有那只小狗。
小树林里是保存我们少年幻想的地方。也是我们躲避父母怪责的地方,更是躲避惹了祸后需要我们担当责任的地方。一次因为打碎了家里唯一值钱的青瓷花瓶——据说是古物——我在小树林里躲了三天三夜……
现在我们自由了。父母每天在牛棚上班,牛棚里关押的全是局长、院长、书记,都是大官。我们不用去,我是说不用去送饭,他们有人给做,和监狱的标准一样,一天四两粮食,外加咸菜。我只去送过一次药片。
我们的大号叫“狗崽子”,不知道是谁起的,我们是牛鬼蛇神的孩子,却没有叫我们是牛崽子、鬼崽子或者蛇崽子的,当然更没有人叫我们是“神崽子”了。我们被叫做狗崽子。因为鲁迅说:“痛打落水狗!”关于鲁迅,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并且知道了最伟大的人除了毛主席,就是鲁迅。有了“狗崽子”这个名字后,我就不敢轻易出门,否则立刻街上的人都会大吼着,用砖头砸我们,是追着砸的,好象是砸死一只蛤蟆。嘴里喊着:“打!打!打狗崽子呀!”
我就从来不在白天外出,妈妈也是这样叮嘱我的。
他又不一样了,他不是狗崽子,他的爸爸是机关里的电工,是工人阶级。他爸爸从一开始就是革命者。具体的工作就是造反。他的爸爸现在可以每天扯一根长长的绳索,绳索上挂着一个个被叫做“现行反革命”、“赫鲁晓夫代言人”、“历史反革命分子”和“美蒋特务”、“女间谍”的男男女女去机关院子里放风,绳索上就有我的爸爸和妈妈。
关于这个我和他讨论过:为什么他的爸爸就该牵着我的爸爸?他们要这样一辈子吗?谁去干活?谁去工作?谁去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他不同意我的观点:这个就是工作,就是劳动!有毛主席的支持,有全国人民的拥护……
我们讨论不下去了,那是大人的事情,我们才12岁。
因为有了这条小狗,这一夜我们就十分兴奋。我们和小狗在小树林的暮色里嬉戏,小狗也摆脱了最初的饥饿和恐惧,与我们尽情撒欢……这中间,我临时去了一次牛棚,他爸爸带话说叫我送药片去牛棚,说是爸爸的病犯了。我跑着去了,又跑着回来,继续我们和狗的游戏……
直到我们真的疲惫不堪的时候,我们抱着小狗要回家了。
他说他不要狗了,让我带回家里,因为他妈妈不会同意狗进家门的,嫌脏,嫌闹得慌。他叫我把狗抱回家。他说我爸爸和妈妈反正在牛棚,也没有人陪我。我当然没有同意。为什么没有同意的理由我却并没有告诉给他。因为爸爸妈妈的工资被扣发,家里到了月底,现在桌上的茶盘下面只压着爸爸留给我的最后的午餐费三块钱。这只狗该吃什么呢?总不至于和我吃咸菜吧,那狗同意吗?关于我的拮据我不愿意说出口。所以我执意不肯抱狗回家。
争执直到我们家楼下没有结果。
很多年后,我想到过这个问题,近些年就想得更多,是在看到有人用针扎猫的眼睛的时候,是在看老太婆养了三百只流浪猫的时候,是在知道有大学生用硫酸泼洒熊的时候,是在看导演拍电影把狗从五楼顶上一次次抛下楼去,为了抢拍一个据说是珍贵的镜头的时候……
我就想起那天晚上我们是怎样结果了那只黑小狗的事情。
我们把那小狗一次次从我们家五层楼上扔了下去,他说狗有九命,即使散了骨架还会活着,我怎么能相信呢?如果世上有那样的长命,那该是如何神奇的事情,何以证明?狗是没有死。我们乐此不疲地一次次跑下楼去,去拣那狗,让它再次从楼上向下飞翔……后来发现在小黑狗许多次撕裂嗓子般的声唤之后,它是真的没有死掉。
现在我们是站在甬道的两端,他在那端,我在这端。我们堵住了可以逃亡的通道,中间即是那瘫软在地上黑糊糊的一团,只有我们知道那是条狗。它只做偶尔的动弹,也有时候从那一团黑色上面发出着一种“斯儿斯儿”地喘息。当我们拎着狗到甬道来的时候,我仿佛觉得手里只是拎着我妈妈的那条狐皮围脖儿。那样软软的,在我身前身后随意地摆动。碰撞着我的屁股。他在后面不失时机地用脚踢两下那狗朝向地面的脸,“嘻嘻,狗命真的够大,都散了架啦,还不见血,它还活着……”
现在狗就躺在我们俩之间的甬道里。我们现在知道可以不用任何一人发愁如何去在家里养这条狗了。我们那时候又回了趟家,他建议各自换上最坚硬的皮鞋……
重新回来的时候,他是穿着一双他爸爸的电工专用翻毛大头皮鞋。我回来的时候没有穿他那样的鞋子。我的爸爸是干部,我们家只有爸爸在人前头开会时才穿的三节头牛皮鞋——后来那鞋子被大家叫作“总理三节头”一时成为时尚。因为周总理总是穿着那样的鞋。虽然我的三节头没有他的电工鞋子那样具有雷霆万钧般威慑之力,但我的三节头具有尖尖的皮头,你就相信它的穿透力吧,那也让人胆战心寒。
狗命真大,那夜,我们你一脚,我一脚,把小黑狗从这头我的脚下踢到那头他的脚下,时不时,我们还会切磋踢狗的技巧,如何把它能够踢了起来在半空里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如何踢得那狗会在垂死之时还要从嗓子里发出带着血泡泡的咕咕声……直到踢得我们气喘吁吁,几次瘫痪在地,再起身看的时候,那小狗虽已不再动弹,但它那心脏处又的的确确有跳,有一次甚至看到了那狗的眼睛皮儿还睁开了一下……狗眼就在夜里表现出死鱼一样的无奈。
当天空开始有些泛白的时候,我们把死狗一脚脚地踢到了大街上,狗就躺在汽车快行道的中央,我和他拖着疲倦的步伐走到马路牙子边坐下。
“这个时候,清晨,不会有车吧……”
“那也只能这样,天要是亮了,车就不会……”
我俩在马路牙子上昏昏地睡了。
第二天,从马路上走过的人都看见了一张黑纸,大字形的黑纸。
晚上,我们去了那藏匿着我们少年之梦的小树林子。我们在忽然变得毫无生趣的这个地方开始同时后悔——我们怎么没有好玩的小狗了呢?
关于这夜里发生的事情,想必你是会看得出一点点门道的,那一夜,对于两个孩子的游戏来说,是如何妙趣横生,而最终决定那狗之命运的刹那场景又是多么的波澜壮阔。
“我们怎么没有再玩两天,才杀死它呢?”
他们并没有一丝恐怖或者说是后怕,也没有谁要谴责我们,我们只是无限的遗憾,对于一个令人迷惑的世界,一个造反派的公子和一个牛鬼蛇神的狗崽子只不过是做了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杀它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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