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在基地里工作，是军人，他也成为我此行受托报道航天基地百姓生活任务中，唯一直接接触过的基地航天人。虽然至今我并不对他知姓名谁，但很显然的是，这样对我们的交谈更为有利。
　　S是被我撞上的。
　　26号，当我忽然察觉到14所的小街上一反往日的热闹，开始变得冷清的时候，我明白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那天我约了一辆跑嘉峪关的黑车，商量的结果是我可以少掏至少三倍的价钱，只50元就可以把我拉到嘉峪关。这让我好兴奋了一阵子。和先前来时比，我却是付出了250元的代价啊！
　　可直到司机下午来接我的时候他才告知：此车已被一基地军官包用，你啊，得冒充我的表弟，就说是顺路搭便。还得看人家军官愿意不愿意。
　　S，形容消瘦，面目俊朗，年轻，话声亦青春逼现，我就觉着这该是标准军人了。总算他属和气一类，兴许是因了后座上还搭着一位俏丽娘子，军官心情不错，娘子年纪更轻，俏丽加稳重，总让我觉得她就该属军人的女人。军官是和女朋友同去兰州休假的，由更大的军官做的安排，那大官对司机说，他们就交给你了，你要包办到底，要叫他们高兴……
　　丰田车在广袤戈壁沙漠里疾驶，乌云压大地，又匍匐着追随我们的车尾，远处隐约见得有路牌，却要跑出好几十分钟才到抵跟前。我和司机不熟，话就少。军官和俏丽娘子当然很熟，因此说熟人的话，更说比熟人更熟的亲蜜言语，那时刻我就感到自己是多余的部分。我因此想找出我和他们间的话题，这个话题我知道会有，要不我来这里干吗？他也会有，因为同是为了航天的相关……
　　这期间，我像是一个大孩子，拍追我们的云和云的黑色，拍云缝儿里偶尔也出现的一缕光亮。远眺，见是顶着白头的祁连山，那白头是雪，终年不化。也有好象从远古开来的不多几辆被搌布包成巨型面包的货车，我的司机说搌布下面捂着国家机密……我是努力着向戈壁沙漠的纵深处去看的，却一览无余，只在不很美丽的沙地里有着几簇、几团、几堆，有时候则只是孤伶伶着一棵的沙地丛草（原谅我总也听不清当地人对那灌木草丛植物的称呼）。
　　“基地的生活很单调吧？”我半是试探地开了口。那时候，我是听到后座的年轻军官S似乎在怨怪什么，带着些忿忿。那大意是嫌此行兰州给的时间太短，说还没怎么呢就得回返……因此我一提起“生活单调”的话题，S立刻响应。“当然比不上内地。这是什么地方！”我忽然想起最近在网端风传的“杀头牌”的故事，就问S那牌子真的是基地军方所竖？抑或是地方政府所为？S停了片刻，似乎犹豫，最终只说“不太清楚，牌子既然立在我们门前和百姓地界之间……那你自己去想吧……”S显然还有戒备。
　　关于“杀头牌”的事情成了基地附近最为惹眼的事情。那天我来14所，车至此便停，司机说只能到这里了，再往前是10所，发射中心，绝对禁区。尽管后来我还是又深入了基地80多华里，但那时听同样不明内里的司机那么一说，也着实有点紧张。我因此下车活动腰身。我看到了杀头牌——窃密必被抓，抓住就杀头。
　　关于这牌子后来引起不少风波。在我后来居住那小街的几天里，几乎没有看到过对那牌子不感兴趣的外来人。而多数要下车和那牌留影，而留影的下场又多是被迅速蹿出的岗哨厉声制止。后来在神七发射前后的那几天里，互联网上关于这牌子的照片忽然多了起来，先是有“监”制止，后来就责令网站删除。其实在当地看，这样一块牌子和街上树立的“计划生育”公益广告并没有什么区别，百姓们从那牌子下面走来走去，做自己的营生，对那牌亦视若无睹。说来也是：牌子不做给外人看，难道只是做给军营里的人？既然是昭示于天下的宣传却不做广而告知，又似乎要遮遮掩掩……奇怪的事情都发生在这么一块小小的牌子里了，你不做出奇怪，谁又会对你感到奇怪和惊奇呢？
　　S对那牌子似乎很有见地：杀头不杀头，是你说了算吗？国家法律呢？倒好象你是法官，就可以事先定罪？后来S就举前些年那宗轰动全国的盗窃军事机密事件，当事人被判处有期徒刑，“人家也没有说把当事人给毙了呀。事情得看罪过轻重。怎么会‘窃秘就杀头’呢？谁敢那么肯定！”“非但没有树立国家的尊严和威严，倒是亵渎了国家的形象，显得很没水平？”“能不能只写上‘军事禁区’这样一句，我看倒很威望，你说是不是呢！”
　　S是军人，说话斩钉截铁。他的对于杀头牌子的见解没有我不同意的。但我恪守我的原则，可以多问，不可以多评，这在我来之前做过认真思想。因此我在14所的几天里，已经和那里的人混到如家人一般无话不谈，而对一批批被打落在那杀头牌子马下的人和事从不多问。
　　车子行驶在戈壁沙漠里感觉就好象催眠，我们车里人之间的对话其实很少。大概是因对方身份的特殊，我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更希望S自己主动多说点，我就只有使尽旁敲侧击、投石问路之术，因此我们的对话颇显沉闷，有点磕碰。倒是S和俏丽娘子的亲蜜调笑，令我这游历边关的沙漠浪子有了些眼热，有了些感情焦渴……
　　附记：上面一篇随笔记于嘉峪关雄关旅社，但犹疑多日没有公开，今日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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