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7-30

过秦岭,潜入川地 [西南漂流记-05] - [作品 ]

     火车在隧道和峡谷间穿行。晃晃荡荡中,常力平好似昏昏欲睡,我则兴致昂然。看着窗外的奇异景象,我的精神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之中。由于走错方向而带给我的沮丧情绪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车过阳平关,就算是到了地处秦岭山中最高海拔的车站。车厢里开始多了些模样异常的人。这也许是我的少见多怪了。在我生活过的13个年头里,我是从没有见过关中以外的人群的。
     夜深的时候,从秦岭山中的小车站上来的人几乎都要背一只竹子编织的背篓。男人背篓里多是些蔬菜、粮袋,或者是瓶瓶罐罐一类;女人则一律背孩子,孩子到那篓里似乎就要着魔,几乎全在睡眠中。有睡得久的干脆仄楞着脑袋,耷拉到篓子外边。睡得很甜,我看着却很苦……车上原本就拥挤,这些人上来了就在过道里席地而卧,不做讲究。趁我去厕所的时候,我看了他们。眼睛都大大的,但有些呆痴,看来很疲倦。头发是自己剃的像片瓦,斜搭头上,大概就是人们说的“齐花面”型。都穿草鞋,但也有用布条编织的“草”鞋。他们说一种极像四川方言的口音。有些像唱,委婉,却带些怪异。车上人说越往下走这样的口音越浓。
     这时候已经是红卫兵大串联后期,传说中步行长征的红卫兵我们却很难在铁道边上看见。
     已经离开西安多半天了,我们花五毛钱买了五只熟鸡蛋,几口就吞了下去,有些噎嗓子,就拼命喝水往下压。
     “饿吗?”我问。
     “不饿!”力平回答我。
     “我看够了”。我说。我是说那身边少得可怜的钱。力平不说话,总像是昏昏沉沉不清醒。
     天亮的时候,火车停在一个寂静的山谷里,很久很久。我和力平有些怕,就暂时离开火车远点儿,是怕查票,更怕把我们遣返回家。男人们时不时到车边的草丛里撒尿,女人更多的是到河沟里涮洗什么东西。我看了着急,看那散乱的样儿,就算是马上开车也得招呼一阵子的。
     终于要开车了,却从车下上来几个戴红卫兵袖章的人。我看那袖章就总想笑,上下最多两寸宽,很是省料。我努力想看清楚那上边的字,却因为字太小而无法看清。力平却不安静:“会不会找我们的事情啊?”。“串联学生返乡闹革命吗?我想不会吧……”话虽那样说,我却下意识地模模书包里硬硬的纪念章,想起那纪念章全是别在一只拆开的红卫兵袖章上,我的心里就极不塌实。
     戴袖章的人并不理会我们,扫了一眼就往后去了。力平顿时兴奋,诡谲地瞥我一眼。我也高兴,但有些失落,我们不像红卫兵吗?我们不是也当过红卫兵吗?我找不到答案。“我们看起来人太小!”。
     我又专心地去看他们那红袖章,怎么就那样拮据?记得我们在西安看到的最宽的红袖章应该算是九级干部的子女带的袖章了,七寸!整个是一只红套袖啊。原来就此一个袖章也体现出了城乡的差别。
     天亮以后,车上的气氛似乎有些紧张起来。每到一站,火车都要耽误很久,就好象每过一站是要与站长商量一下一样。车上的人都已经习惯。每次一靠站,就有一邦人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去透气儿。
     又靠站了,却谁也没有跳下去的意思。站台上一溜排开的穿军装的红卫兵,人手一只红喇叭筒正一齐隔在嘴上……站台上红旗猎猎,队列齐整。只听一声令下,喇叭就一起开喊:革命的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
     我们知道又在宣传周总理的指示。
     车开了,不知不觉中我们意识到了火车显然是在下山的路轨上,山势时不时会出现一段开阔地来。人们的话语开始多了起来,沉闷的空气似乎在被驱散,人们开始聚集起来聊天。火车靠站后的交涉也好像不再困难。列车就好象是急切归家孩子轰轰隆隆地向山下冲击……
   
     一望无际的成都大平原。
     仍然可以看见的是不高的丘陵,这似乎矛盾,但它的确是平原。在绿色的原野上,可以看到一簇簇好似被大树围拢的村落。有树就是有村,有村往往又有水流环绕。人们在绿地里行走,背了背篓,牵了铁色的水牛,火车来了,就站定了看看,待火车走过了,又去沿着地垄行走。
     我并不能够为眼前的景象陶醉,那都是我现在回忆起来时的描绘。它的美丽,以及它的田园诗画般的情境都不能替代我们当时所听到的一个巨大的噩讯给我们带来的沉重压力。
     ——成都的文攻武卫正置如火如荼!
     我听乘务员阿姨说还有1小时左右的路程就将到达成都市。接下来的时间里,火车几乎不再有停,唯一一次停站后,车里的人忽然就多了许多,人们只有站着,站在过道,还在拥挤。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塞满了背篓,并且不断有东西掉了下来,惹起激烈的争吵。人声嘈杂,孩子哭闹。旱烟味,人汗味,使本来稀少的空气变得更为稀薄。那种“越往下走这样的口音越浓”的方言充塞着窄狭的车厢,使好听的音韵也变了一种类乎疯狂的吵闹。又一阵骚乱后,一个妇女就端起孩子伸到车窗外面撒尿,有男人在后面趁机捅了捅那妇女的屁股,又惹来泼辣的大骂,那妇女端着孩子回头就向那男人头上乱浇一通儿。
     “认识吗?”有人问。
     “龟儿子地,不稀罕认识他呀!”妇女猛烈地回击。
     火车的咣铛声在混乱中似乎更大了些。
     乘务员阿姨似乎毫无办法。大概那也不属于她的管辖,她就只好站下了看。她也走动不了,恰好就挤在我和力平身旁。
     我近乎巴结地问乘务员:“阿姨,我们跟你好吗?”
     乘务员似乎很不明白。“为什么?跟我?”
     “到成都是不是就到你家了啊?”
     “唔——就算是吧。其实我家在西安。两天后我回家。”
    我有些失望。强烈的恐怖心理迫使我再做试探“我们帮助你——打水?要么?扫车厢?我——都会”。
     “啊——你们是没有票吧?”
     我们不吭声。我们商量过什么也不说的。
     “哎,你们这样的孩子现在真多”。
     “你说什么?我们这样的?”
     “你们回家吧,成都很乱呀。正在武斗”。阿姨真心是想劝我们回返,又在说很多的道理……
     我们看来人是显小了。人们忽然就把我们当作了目标。那“越往下走这样的口音越浓”的口音都开始了以我们为主的话题。
     “成都太乱,白天好,晚上就打起来了”
     “晚上是产匪的天下,都出来了,见人就一捅子……”
     “学生娃子打不过呀,只有白天敢出来,晚上都躲在学校里头喽”
     “车站查票子,没有票子的就打死哩……你到车站看就知道了,唬死人……”
     ……
     阿姨对我们说:“我也没有法子,不让下车,在站里干等两天就返回”。
     听着人们七嘴八舌地说。我更着急了!我和力平拉拉阿姨的衣服,“那——那——我们怎么办哪!”。那时刻我心里最最害怕的是“车站查票子,没有票子的就打死哩……你到车站看就知道了,唬死人……”。
     阿姨走了,阿姨没有办法,这我们知道。可是我们怎么办呢?
   
     呜——
     一声汽笛长鸣,火车进入成都车站。我们的心随之立刻抽紧。我们紧张的从列车右侧向出站口看去,果真,那里正弥漫一片杀气。许多的头戴柳条安全帽的工人摸样的男人一律手持削尖了头的钢管矛枪,在站台上匆忙走动。几排列队的男人坐在地上正听一个头在讲话,时不时那些人就全体举起拳头,在头顶挥舞,大喊口号……
     乘务员阿姨忽然出现在我们俩面前:“娃,看啥呢?快走。”    阿姨把我俩拉到车箱的左侧一面,迅速打开还在慢驶中的列车边门。阿姨一边把我们与蜂拥而来的其它乘客隔离,一边踢开脚踏板……
     随着哧——地一声,列车停定。阿姨立刻把我们从车厢左侧推下火车,一边喊着:“弯下腰,往车头跑,出站台翻墙啊……”
     我和力平跌跌撞撞地沿石子轨道边上跑向车头。跑跑停停,一边躲在大车轮后面偷看着从车皮下面望过去的站台上的情况。全是腿,是行李包,是人声……心情稍稍安稳。
     我们终于溜到了车头方向。绕过车头,我们就要和站台平行,我们将袒露在一览无余的站台一边。我忽然有了一种绝望的感觉。眼前这二三十米的开阔地的那头是一排一人多高的铁栅栏,栅栏的每一跟铁棍顶端都是尖尖的矛头。但我们看准了那栅栏中部的一截花饰。我们就踩那里上。我和力平双目对视,相互会意……但最艰难的这一段开阔地该如何过去是好呢?
     “冲!”在犹豫半晌后,力平和我几乎一口同声地说。是的,我们都在心里掐算了这段距离,跑过这段要比站台口与我们的距离少了许多,他们大概是不会来得及跑来的。尽管我们是小孩。我和力平从车头下边冲了出去,爬上站台,跑过站台,又爬上那铁栅栏,踩上了那花饰……我们几乎是同时的爬上了那栅栏,我们即将翻过栅栏顶端的矛头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四周是非常的安静。没有人来追逐我们,没有人来捕捉我们……我们甚至在骑上那墙头的时候还稍稍停留片刻……
     人们并不对我们感兴趣!
     我们便骑在了墙头上向站台检票口望去。
     站台检票口正熙熙攘攘。两排全副武装的男人夹送着乘客,乘客则十分乖乖地依次站排等待。我们忽然想在视线里搜寻乘务员阿姨,但不见。站台上的乘客渐渐少了。我们这才懒洋洋地从栅栏头上爬下到车站外面。
     就在我们落地的瞬间,忽然发现脚下的花园里每一棵小树上都捆绑着一个人。那些人看起来每一个都是垂头丧气地。我们立刻又紧张起来。但我们必须经过这个花园才可以真正走出车站范围。我们便强壮了胆子地轻步向外走去,在经过那些人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两个人已经瘫倒地上,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我们不敢细看,只在心里想,这该不是逃票的?该不是拉住就要被捅死的那些人?不得而知。
     我和力平走进了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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