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亚运村的时候，华灯初上。丁虎走下公车，却没有一点要回去的愿望。
     一丝惆怅游走在丁虎心里，他先是往北行，后又折返向了南，之后再向东，如此反复，后来干脆直向与家相反的西边照直走去。他过了西藏大厦，过了吉林大厦，又走到安徽大厦，又往西，去了正在建设的奥运会鸟巢……
     他在过昏暗的地下人行通道的时候，坐到卖假书的贩子身边吸烟，和那贩子搭讪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就又走出了地下，他选择去16年前的亚运村运动员公寓里徜徉……这时候电话响了，丁虎知道是小马来电，本不想去接，好象忘了下班时对小马的承诺。电话一阵阵地响，丁虎急了，掏出手机，对着话筒一通暴吼：“怎么，你比我急呀。小子我叫你急急急，你哥哥还没吃晚饭哪……”忽然他哑口了，电话里传来的原来是经理的声音，“老丁啊，是不是又在派出所啊？听起来脾气够大。”
     丁虎想起小马说的经理白天在公司里早会上的训话，一时呛到无话可说——你倒可以，那样当众挖苦了我，现在还有脸来电话？可又想，自己每月的工资还得这个人给发，立刻软了下来。
     “啊，啊，误会误会，经理有事儿吗？”丁虎语气殷勤地问道。
     “过几天，你去河南出趟差好吗？”经理道。
     “出差啊……啊，当然……当然，好坏也得去，公司利益嘛，那您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呢？”丁虎问。
     “明天来公司再说，也好避避昨天那事儿好吧，让人们忘掉它。”经理似乎是暗示他什么。
     丁虎此刻对于经理的感激是不用言表的，他甚至怀疑小马白天所说的关于经理在公司当众的训话是真还是假！
     这时候，丁虎才忽然感到肚腹里有了饥饿感。他快步向家走去。一边掏出电话，一种莫名的快感让他变得忽然兴奋难抑，记得上次去河南还是一年以前的事情，而就是那一次河南之行，使他的人生认识有了一次翻然变革……
     丁虎接通了电话。“马儿呀，是你吗？”丁虎急急着问。
     小马早在等待他的虎哥哥的训诫，那关于一个男人审美女人的经验之谈，下面是丁虎对小马的谈话，做全程记录——

——我是男人。
——这个当然！
——你少说话，听着就是。
——我的第一次萌发春心……是在大约十二岁的时候，不过不是对女生而言的……我是说不是对真实的女生……呐，不好意思，是说对着印在纸上的女人，是画……我这样说，马儿你听得懂吗？可这是真的呀。
——当然，虎哥所说我没有不相信的，我宁愿相信这是事实。那——你对异性产生……对不起哥哥，我是说对那种真正的，比如说在路上走着的异性、女的、是活着的那种，也就是说……和你不一样的那种人，和我们有着本质上的不一样的那种……
——别拐弯儿说话，不就是说女人嘛，真实的女人……十四岁那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了点不一样，我就是说对女人……她是我们班的，是同学。我有一天忽然发现她的肩膀是那样的不一样，薄薄的，从侧面看，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好奇，就想多看看她，那样地看她，还总是看那一处地方。我迂回到他的侧面去，再到另一侧……信不信由你，我还问了她：你的这里怎么就和我的不一样呢？
——性的朦胧。
——你说什么？
——那我冒昧问哥哥，在你印象里认为是第一次真正发现了异性的吸引力是在什么时候……
——十六岁吧。
——你发现了令你兴奋的某个女性的特有部位？我就是这样看到了我现在的女朋友的，而且至今一直找得到那里的感觉……
——是的，我是被她的头部吸引，不是说漂亮的脸蛋，再确切讲并不是喜欢看她们的什么，而是喜欢她的头发上的气息。
——这倒和我们一般想的不太一样啊。一般认为应该是胸部或者脸蛋。
——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吧……那好象是一种春天的树叶儿一样的味道，很好闻的一种，说不清楚的，很好闻的，真的，令人遐想，是女人身上特有的……我说不准了……
——是不是在你对异性的爱慕的每一个年龄段里，都有些不同的特定象征？比如您刚才说的12岁的肩膀和16岁的头发？
——……嗯，大概是那样……
——那后来呢，比如十八岁？二十岁？还有很多……还有现在。
——十八岁的时候，我喜欢注意女性的颈部……那里的皮肤往往出现一两条细细的线环状皱折，即使不太胖，也有。
——这个我明白，大概在男人就该是喉结吧？
        （丁虎没有应声，沉默片刻）
——我知道二十岁的时候，女孩儿的胸部最是吸引人，我是这样认识我的女朋友的。
——并不，我想到的是身材，是整体，曲线令人陶醉。真的是女人多曲折……啊，那是广告语！之前在我是没有过多注意他们的身体细部的……但是后来就不一样了。
——其实女性也在那时候开始注意男性呢，比如阴部……不过好象应该更早一些，是上高中的时候，这是我从一本心理学书上看得的。
——其实，年少的男人并不了解女性，我那时很不耐烦像你说的去关心她们的其它，比如说谈话一样交流……我的爱好近乎偏执，开始喜欢女性的耳垂了，那是在二十三岁前后的时候，有时候也喜欢个别身材姣好的背影。耳垂总是被发际若隐若现地遮盖，成了公开的隐秘，柔柔的，嫩嫩的……我吻过了一个女孩子的那里……
——看得出哥哥是恋爱了。
——是暗恋。只有一次突破，但遭到拒绝，从此转入地下。那以后，我的注意力开始迅速转移。记得有一段时间，我狂热地爱慕异性的手。那大概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其实，对于手，现在我一样情有独钟，只不过那时间有着无比的激情，让我往往过目不忘，尤其是在电车上……我时常扫描那里，头顶扶手上轻易可以捕获我的所爱……后来不一样了，那是到中年的时候……
——我有同感，这种选美，针对性很强。稍有瑕疵，很难以接受。
——而且选择非常苛刻……看来我们都逃脱不了干系。
——后来随年龄的增长，大多数男人的性别审美趋同，是对性器官的迷恋，虽然也有另类。
——我是另类。我忽然狂热地爱慕了女性的臀线，直到现在，我宁愿欣赏曲折如水流的臀线，也不想直观那前边的暴露。
——精辟，大家几乎一致，性丑陋嘛……
——三十岁那年，我在朋友的婚礼上……
——那可是晚婚哩……
——我第一次有了男人都不大会承认的犯罪意识。我忽然热望与新娘跳舞的时候借机亲近。那热望热到我周身发烫，虽然我之前还不认识那朋友的新娘，可是她是女人，这个足够，那情形令我不安。后来我几乎不再去朋友的家里。我害怕那会导致我的崩溃……我承认在中年以后的日子里，这样的感觉和这样的目标性对象曾经不断地出现在生活中，好象我的感觉也在不断地跟随转移。
    （小马安静在听）
——异性的身体部位最令我倾慕的时间是四十岁以后。先是臂部外侧，夏天的时候我习惯注意她们的侧面，那样更容易些，不致遭白眼。连缀颈线与臀窝的唯一就是那里。这是要有了人生体验的人才会有的感觉。这就好象我十四岁那年，对于侧面的感觉非同寻常……哈哈，我好象走了回去。
——这是很耐人寻味的。四十与十四岁之间有了意外的关联。
——接着我的视线不断转移，当然也遭到了她的反感。我是说……她——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有了年龄不小的孩子，我结婚了。
——哦……
——您大概惊奇我为什么总是不提那些更接近性器官部位的话题吧，我告诉您，我这一生几乎没有过那样。虽然在做爱的时候，虽然在性黎明的少年时期有过狂热地联想。但那总像是一个事件的必然结果，一览无余，太过直接，太无个性，我就不怎么过分于对它的关注。
——我怕你这个观点，不一定被大多数男人接受。
——这就是我……我想只有成人性保健用品商店里才热衷的是局部器官，难怪它们被当做了商品出售，割一块肉给你：拿着它！你快乐吗？直到……五十岁的时候起，我似乎才发现了女性的美的精粹。这令我虽已衰竭的身体意识照样能够激动起年轻的爱欲，它是那样神圣而让我不愿意随意说及，我怕那是亵渎……
——我想……哥哥大概说的是……脚吧……
——你也有过那样？
——我也偶而有这样的感觉，但不强烈……
——那是令人向往的美丽终结。我常为女性脚部的纤薄形状所迷恋。她是干净的、白皙的、柔弱的，看似无助地，却要以弱小去支撑一个人，不可思议……她本该是轻盈得可以跳舞的物件。却要在路上奔走，却要支撑一座大厦……但她仍然美丽。她似乎并不需要掩饰什么。我不喜欢她们被世俗所伪装！
——您是说在指甲上涂妆？
——那是伪装！是拙劣的涂鸭！当然，我知道那根本的是美的欲想，但那该是老年女人，大多女性都在那行为里杀戳着美。我想美是可以使美更美的，但也可以让美去赴死。您说是么？女人们却永远不明白，不管是老女人还是小女人，都有美丽的误区。
——我相信你哥哥……
——当然美是没有标准的，它是会不断转移的。希腊女人为抵御外侵便于拉弓作战，将右乳割除，成为美丽的标准。现在的女人曾经涂抹红色的指甲油，后来又紫、又蓝、又绿不断转移。而现在的透明色才似乎有了回归。我不敢想象它依然会有一天要随流行转移而去……
——还是任他自然去吧。虎哥你说的真好……虎哥，你在听吗？

     那时候，丁虎正在上楼梯，把门搞得跨跨直响。手里的电话一直在用，电池已经发烫。在和经理的一通对话后，他的谈兴大增。他在走进门里后，关闭了门，靠在门后，仰脸向天花板看着，劳顿一天，这对他来说，还算是一个不错的尾声。他凝神细想，明天该去直面写字楼上那些个神神鬼鬼地张望他的脸，该去和那些个女同事里令他还算心仪的几位聊天，甚至和她们坐到一起用午餐。对了！他做了这个决定，并且在那一瞬间信心大增。丁虎是在电话里的一通宣泄中得到了莫大慰安。他的眼前甚至再一次浮现出那个公车上的曼妙身材，和那让他激动的肌肤之近，他也担心这个女人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已经两天了，她要做什么？她为什么举报我呢？她知道不知道他的对手如此恋想她之于他的印象呢？
     “虎哥……你说话呀，说呀，我在听，你在干什么呀！？”
     他这才突然发现手机还在开通状态，他拿起手机，从那头传来的还是小马那像似声嘶力竭的喊叫……他忽然注意到小马在说：“我是和我的女朋友一直在听你的电话的，免提……她说你说得真好！还想听……”
     丁虎啪地合上手机，他的心在突突猛跳，他试着按了按胸口，心想：这事闹的！

[百集大篇/欢迎订阅] 

中国人丁虎大传其它系列>>>  也可订阅该T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