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说：这个城市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孩子正在我面前漫不经心地玩弄那个从“小电影”儿里连到他的耳朵上的黑色细线。他的头发是棕黄褐色的那种颜色，让我猜不透那是否本色。因为他从饮水机那里为我稍来一纸杯水，我就被感动了，之前我想不到我会和他搭讪。
我说：你认为天生这里就有麦当劳，就有你手里那个小电影……说出口，我又后悔，可不是么，看起来他来人世时，这些都有。我就想到我是那过去时，他则是现在，是该他质疑我：你难道认为这里不该有麦当劳么？而不是我问他……我就闭起眼睛，在登机前的这个片刻，去想身旁坐着的这个他，脑子里却挥之不去的是他和一个像是漫画册子里的大眼睛女孩儿正在街角相吻……
十多分钟前，我和她分手，我来上海开会，她说可以看她。后来约定了来看，来了，却忙着开会，并没有时间看她。她在电话那头说：你忙吧，那是正事。我其实想去看看浦东，这个十几年前还不存在的概念，再数百年前也只是被认作为汪洋的地方。她在那头有些嗔怪：好好好，这次不行，只好下次再见嘛……我还是挤出了临走的时间去见了她。
浦东机场的候机厅里，我和棕黄褐色头发的男孩子一起去了吸烟室。他又为我稍来一杯水，我们就一起在那间乌烟瘴气的小屋子里吸烟。
20多年前，我是从上海老车站进入上海的，所有的外地人被操着听不懂的话的上海老工人牵头，排成数百人的队伍去车站附近的学校里住宿。每个人分得两张课桌，拼一起，我的身长，就把腿挑在空里。男女一室，烟气、脚气、汗气，夹杂了咳嗽声、呼噜声、诅咒声、叹息声……后来一直没有安静，就有母亲起来给哭闹的孩子喂奶，附近的老车站周期性地传来蒸汽机车辽远的鸣笛声。凌晨就有十多个壮男摸黑起身，翻出教室的窗户逃走……到天亮时，上海老工人就来收钱了，也不问那些个逃走的人，只收我们每人五元，说是这个住宿费“很便宜了”。
棕黄褐色头发的男孩子问：“那是上海吗？”我肯定地说“是！”而且想到那睡在母亲怀里吃奶的孩子现在该被叫做“80后”哦。
“他们是来这里打工吗？”棕黄褐色头发男孩子问我。我愕然，想了想，那也算是打工吧，夜里翻窗出逃的壮男人们，带着哺乳中的孩子的女人，真的就是中国第一批淘金人。上海则是个封闭的，呈现落后状的旧都。所有的洗晒衣物，所有的晾洗菜蔬都被搬在马路上，男人们就在里弄口的半截墙后撒尿，抖弄着家伙，侧脸去看身边走过的女人，露着痴像……半年后，上海的女孩子忽然一起往深圳嫁，好象集体暴动。深圳正开放得如火如荼。
“他们是打工的，但那时候没有打工一说，大概叫做‘合理的长途倒卖’吧，因为中央有了政策，***说20年政策不变。。”我给了棕黄褐色头发男孩子一个结论。
她送我到龙阳路，是因为我说要乘磁悬浮去浦东机场。我想我这样是不是冒些傻气，从北京来，要专程试坐这个……
我站在已是站内的滚梯上端，回头望她，她高佻着身材向我挥手……二十多年前，她在南京西路一带歌厅里唱歌，每讲起那时，我会从她的眼底看得出只有女性才有的失落后的郁郁神情。“这一带，他们挨家的来邀请我……”我和她拐进黄河路，去一家安徽人开的小餐馆……我说凡我未吃过
的，不论大小贵贱，点吧。她推荐了“臭东瓜”，一种酷似王致和臭豆腐乳的小菜，因此那晚上我就整个陶醉在臭豆腐渍东瓜的香气儿里了。
走出那家餐馆，过南京西路，有萨克斯手在街头演奏老歌“夜上海”。我忽有动容，“这是地道的夜上海呀。”她合着我的话说是。我就见那萨克斯手们一律着西服大氅，戴毡呢礼帽，鼻梁上架黑色墨镜，却不似现今多见的劲歌街舞……他们会改词么？还是唱得原词？我就见她并不言语，只是专注了去看那灯下乱影……
我是真似乎走不出浦东机场的吸烟室了，思绪麻乱，直到跟了那棕黄褐色头发的男孩子走到入口，我才慌乱的去身上摸寻登机卡。
我想对她说走吧，总有分手时分，却无出声。她就走了，拐过走廊拐角……
八分钟后，我乘磁悬浮列车抵浦东机场。
20分钟后，我进入机舱，行李囫囵地塞进箱里，坐入D21位置。
我知道她乘地铁该通过“人民广场”地下。
30分钟后，飞机引擎发出巨大声响，机身颤抖，我关闭手机，闭上眼。
那时候我知道她快接近中山公园地下。
20：48时，飞机离地，直刺夜空。
我知道从此又是关山重重，南北两隔。
我忽然想到棕黄褐色头发的男孩子，回头去寻，见他正坐后方数排，脸色蜡白，在舱内暗灯光线覆盖下，那年轻的脸流溢着蜡质的细腻，像个女孩儿。看来他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即时所发生的一切。我对他讲的我的故事讲完了，他的故事就要开始。这的确是他的世界，而他又会在什么适当的时候开始他的一切呢？
……
夜里24时，北京机场笼罩在一股子烧荒的气息里，天上起了大雾，混沌着……
这个孩子正在我面前漫不经心地玩弄那个从“小电影”儿里连到他的耳朵上的黑色细线。他的头发是棕黄褐色的那种颜色，让我猜不透那是否本色。因为他从饮水机那里为我稍来一纸杯水，我就被感动了，之前我想不到我会和他搭讪。
我说：你认为天生这里就有麦当劳，就有你手里那个小电影……说出口，我又后悔，可不是么，看起来他来人世时，这些都有。我就想到我是那过去时，他则是现在，是该他质疑我：你难道认为这里不该有麦当劳么？而不是我问他……我就闭起眼睛，在登机前的这个片刻，去想身旁坐着的这个他，脑子里却挥之不去的是他和一个像是漫画册子里的大眼睛女孩儿正在街角相吻……十多分钟前，我和她分手，我来上海开会，她说可以看她。后来约定了来看，来了，却忙着开会，并没有时间看她。她在电话那头说：你忙吧，那是正事。我其实想去看看浦东，这个十几年前还不存在的概念，再数百年前也只是被认作为汪洋的地方。她在那头有些嗔怪：好好好，这次不行，只好下次再见嘛……我还是挤出了临走的时间去见了她。
浦东机场的候机厅里，我和棕黄褐色头发的男孩子一起去了吸烟室。他又为我稍来一杯水，我们就一起在那间乌烟瘴气的小屋子里吸烟。
20多年前，我是从上海老车站进入上海的，所有的外地人被操着听不懂的话的上海老工人牵头，排成数百人的队伍去车站附近的学校里住宿。每个人分得两张课桌，拼一起，我的身长，就把腿挑在空里。男女一室，烟气、脚气、汗气，夹杂了咳嗽声、呼噜声、诅咒声、叹息声……后来一直没有安静，就有母亲起来给哭闹的孩子喂奶，附近的老车站周期性地传来蒸汽机车辽远的鸣笛声。凌晨就有十多个壮男摸黑起身，翻出教室的窗户逃走……到天亮时，上海老工人就来收钱了，也不问那些个逃走的人，只收我们每人五元，说是这个住宿费“很便宜了”。
棕黄褐色头发的男孩子问：“那是上海吗？”我肯定地说“是！”而且想到那睡在母亲怀里吃奶的孩子现在该被叫做“80后”哦。
“他们是来这里打工吗？”棕黄褐色头发男孩子问我。我愕然，想了想，那也算是打工吧，夜里翻窗出逃的壮男人们，带着哺乳中的孩子的女人，真的就是中国第一批淘金人。上海则是个封闭的，呈现落后状的旧都。所有的洗晒衣物，所有的晾洗菜蔬都被搬在马路上，男人们就在里弄口的半截墙后撒尿，抖弄着家伙，侧脸去看身边走过的女人，露着痴像……半年后，上海的女孩子忽然一起往深圳嫁，好象集体暴动。深圳正开放得如火如荼。
“他们是打工的，但那时候没有打工一说，大概叫做‘合理的长途倒卖’吧，因为中央有了政策，***说20年政策不变。。”我给了棕黄褐色头发男孩子一个结论。
她送我到龙阳路，是因为我说要乘磁悬浮去浦东机场。我想我这样是不是冒些傻气，从北京来，要专程试坐这个……
我站在已是站内的滚梯上端，回头望她，她高佻着身材向我挥手……二十多年前，她在南京西路一带歌厅里唱歌，每讲起那时，我会从她的眼底看得出只有女性才有的失落后的郁郁神情。“这一带，他们挨家的来邀请我……”我和她拐进黄河路，去一家安徽人开的小餐馆……我说凡我未吃过
的，不论大小贵贱，点吧。她推荐了“臭东瓜”，一种酷似王致和臭豆腐乳的小菜，因此那晚上我就整个陶醉在臭豆腐渍东瓜的香气儿里了。走出那家餐馆，过南京西路，有萨克斯手在街头演奏老歌“夜上海”。我忽有动容，“这是地道的夜上海呀。”她合着我的话说是。我就见那萨克斯手们一律着西服大氅，戴毡呢礼帽，鼻梁上架黑色墨镜，却不似现今多见的劲歌街舞……他们会改词么？还是唱得原词？我就见她并不言语，只是专注了去看那灯下乱影……
我是真似乎走不出浦东机场的吸烟室了，思绪麻乱，直到跟了那棕黄褐色头发的男孩子走到入口，我才慌乱的去身上摸寻登机卡。
我想对她说走吧，总有分手时分，却无出声。她就走了，拐过走廊拐角……
八分钟后，我乘磁悬浮列车抵浦东机场。
20分钟后，我进入机舱，行李囫囵地塞进箱里，坐入D21位置。
我知道她乘地铁该通过“人民广场”地下。
30分钟后，飞机引擎发出巨大声响，机身颤抖，我关闭手机，闭上眼。
那时候我知道她快接近中山公园地下。
20：48时，飞机离地，直刺夜空。
我知道从此又是关山重重，南北两隔。
我忽然想到棕黄褐色头发的男孩子，回头去寻，见他正坐后方数排，脸色蜡白，在舱内暗灯光线覆盖下，那年轻的脸流溢着蜡质的细腻，像个女孩儿。看来他什么也不想，只想着即时所发生的一切。我对他讲的我的故事讲完了，他的故事就要开始。这的确是他的世界，而他又会在什么适当的时候开始他的一切呢？
……
夜里24时，北京机场笼罩在一股子烧荒的气息里，天上起了大雾，混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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