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有古塔叫大雁塔。自有了现代工商业后，就有西安的商家把“大雁塔”做了商标，简称“雁塔牌”，“雁塔牌”商标后来和“钟楼牌”商标齐名。上世纪六十年代有“雁塔牌”豆沙冰棍，就有“钟楼牌”的；有“雁塔牌”人力三轮车，就有“钟楼牌”的跟着，同样的商品还有布鞋、水晶饼、箱包、汽水、搪瓷脸盆……西安的轻工业起步晚，叫“雁塔牌”的和叫“钟楼牌”的东西也就只是些乡土手工制作。重工业倒有不少，都是国家建在西安的国防工厂，造炮弹的、造枪炮的、造雷达的、造军车的，那些东西又无须商标，总不会把西安造的“运七飞机”叫了“雁塔牌”运七吧。
     “雁塔牌”商标和“钟楼牌”商标之于西安人自小耳熟能详，是为名牌。后来引进了外埠的“太平洋牌”汽水，以至于我才知道天下汽水多品牌呢！
     可见大雁塔非常著名，几近城市标志。
     我就住大雁塔附近，甚至小时吃奶都吃的大雁塔村的羊奶。先是个村里孩子见天来送，脏着手，捧着个大口玻瓶，来时把瓶子往我家窗台上一搁，喊一声：“奶来咧！”我就有了早餐。十冬腊月天气，送奶的孩子踏着雪来送奶，趿拉着鞋子，并不把后跟儿提上。那时候人穷，城里的人也不见得多有穿袜子的，送奶孩子就常年露着个脚后跟儿，黑黑的……后来家里花四块人民币从大雁塔村里买回只母山羊来，用木料搭了间山羊小木屋，搁楼下后院里。天天母亲去山羊的后裆下挤奶，大雁塔村的孩子就不再出现。
     传说大雁塔村的村民是外乡来陕朝圣大慈恩寺玄奘大师香客的后裔，因为没有了盘缠，不能返乡而做了当地人；也有些是还俗的僧人就近安家，这些是少数；最多的还是地道土著老陕。不论是当年的香客，还是还俗的僧人，还是土著，现在看起来一律一个摸样，不见区分。唐朝时候，大雁塔在长安城的边沿，唐城分110坊，面积83.1平方公里，比一千年后的清朝北京还大出20多平方公里。唐朝时大雁塔在长安城范围以内，到我记事起，大雁塔已经成了离城八丈的荒郊野庙，由大雁塔始去城里要走七八里田野，而这些田野则是唐朝的城区，是李白他家（现李家村邮电局一带）；贾岛他家（现朱雀门外大街一带）；白居易他安家倒是古今都属城区范围（古长乐坊，今仍名）因此，白居易要算是城里人了……
     大雁塔周遭，到上世纪五十年代还有狼出没，到晚上，母亲就要招呼孩子早早归家。再到六十年代时，西安有狼的说法才逐渐成为传说。父母由战争年代转入和平时期经济建设，我们搬到了大雁塔附近居住（现矿业学院）。那时候就除了有狼的恐怖外，时常有人从大雁塔上跳下来自杀的故事就算是最最恐怖的了。
     由大雁塔上往下跳，实在不智慧！大雁塔怕是中国少有的大肚子塔，塔外壁并不垂直，远看是一斜面，待登塔到顶，再往下看，则只见近前一层塔檐，伸出去至少两米为遮挡。想来那些寻死者实在缺欠想象力，纵身一跃，也只到近前一层塔檐，只好就再跃、再跃……也直到那时后悔方醒，但若要返回，已属不易。就只得连滚带跳又带摔地逐次下去。据说跳大雁塔煞是痛苦，一时不得好死……留些慈悲，俺就不再多说那死者落地时情景。
     恐怖时代的大雁塔实际不过一座荒庙而已。我等一帮小孩儿，时常了去到庙里玩耍，长驱直入，并不要票。遇了僧人呵斥，我等只须撒丫子猛跑，便直接入了寺内。最喜之事，当属登塔，塔上凉爽，有大风，有小燕儿迎风啁啾。那时还有塔铃儿，塔成四角，一角一铃，雁塔总高五层，因此有二十只铃铛歌唱。歌唱的铃铛多少算是恐怖里的浪漫遭遇，那让我多少忘却了传说里的不快。
     唐朝有全国的文人来京城状考，后进士及第，必然来塔下题名刻碑以念。亦有大书法家褚遂良书丹《大唐三藏圣教序》和《大唐三藏圣教序记》。在我等儿时印象里，那些碑不过是有字的石头而已，且不做保护，裸露在外。看着碑上那整齐划一的名姓，我等孩儿就忍不住要上去摩挲，又用了利石，刀器去那石碑上刻字，让自己的名字也和那些千年状元等肩齐座，显示着孩提的求胜求平之心。如今想想，也真大胆！但奇怪的是，现如今再去看，我那幼稚已荡然无存，而那铭刻已逾千年，又于我刻字过去五十余年，状元依然状元，我的字迹却不见踪影！当然，现在的石碑已被玻璃保护。但愿不会有人考取了大学也要去做“雁塔留名”哦。
     本文题名《荒说大雁塔》是实在没有正说可说，我就拿了我的经历来说，因此曰“荒说”。
     去年（2006年10月15日）在文津街国家图书馆听梁思成弟子杨鸿勋先生讲座“唐代长安慈恩寺大雁塔原状的考证”[讲座现场视频]。知杨鸿勋为五十年代毕业清华，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陕西籍贯，倍感亲切。后知杨鸿勋对大雁塔于历史上的改建过程颇具见解。遂认真笔记。下面就只根据杨鸿勋现场所播幻灯拍摄图片提供大家欣赏。照片不清是属本人拍摄水平限制，仅供学习。杨先生其手绘图画其实非常精彩，在此也对杨先生表示抱歉！




↓ 不必多言，这是现在的大雁塔，是保留了明代的基本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