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的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是一个诗歌盛行的时期,以至叫人有了盛唐诗国重现的幻像。也只有在那个时期,诗歌的普及和被关注度才达到过极致。自那以后,诗作乃至因诗作而名望天下的事情几乎
不再。诗,这个美妙且深奥的文体才似乎又回归了它那本在文学范畴里的“象牙之塔”位置。
我就是那时候知道的诗人雷抒雁。
雷抒雁,诗人。1942年8月18日出生于陕西泾阳县。1967年9月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适逢“文革”,于宁夏某部队农场“接受再教育”,种田三年,1970年入伍任陆军62师政治部宣传干事。1972年调解放军文艺社任诗歌编辑。1982年转业地方工作,历任工人日报社文艺部副主任,主任。1993年调诗刊社任副主编。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
知道雷抒雁,又是以他的一部《小草在歌唱——悼女共 产党员张志新烈士》为介。后来这部诗获1979年至1980年全国中青年诗人优秀作品奖。
在那个有诗且诗盛的国度里,继朦胧诗后开始出现了新现实主义诗群,其代表人物如:叶延滨、张新泉、李小雨、梅绍静、韩作荣、吉狄马加、杨晓民、张学梦等。雷抒雁又是其中主要者。
在我和一帮钢厂里的年轻诗人们于钢的烈火和劳动的炼狱中又热衷“朦胧”之时,我们发现了关注社会的新现实主义诗歌群体。在对他们一时间不能理解,甚至以为其拘谨了些,守旧了些,传统了些之后,随之把我吸引的则是他们直面社会暗面的胆识。有一种行刺是在正面出击,直刺靶心,叫敌人不得喘息;有一种行刺是在暗里,冷不防叫你呜呼毙命,尚不知死为如何。雷抒雁一派的新现实主义诗群就属前者,这在当时的政治斗争中是属可贵。
我前面一直只说“知道雷抒雁”如何如何,却不说认识雷抒雁如何,是因为我的确从未有机会谋面于他。当昨天他兀自就出现于我的面前时,我尚不能相信。
我在阜城门新开的陕西民俗文化作品展售处只在开张第三天,就遇雷抒雁来访。友人李萍先是说雷要来。我知道雷是陕西关中人,来京近四十年,想来他访此处是要寻查乡情,我就此见到了雷抒雁。我说:看了二十年你的文字,见面却也是二十年后。他也许不能完全理解我一个读者的心思,却在我,那是仿佛走了许多的年,又来了距秦地千里之外,在这样一个京城的旧城门处有了相逢,这甚或是有了点人生的刻意而为。
雷抒雁的诗作最让我不能忘怀的倒不是筑就他于中国诗坛位置的《小草在歌唱》,而恰恰是一首小诗《船——思人》
再远,你的船也/走不出我的灯/走不出我苍茫的关注/走不出我沉默的祝颂
怕风急雨猛/拍打你的帆/每一块补钉/都会是我的一方伤痛
怕夜雾浓重/打湿你的罗盘/猝然回首,找不见/我随找随见的眼睛
真想把灯光/拧成一根缆绳,护你远行/又不忍,不忍这粗壮的手臂/箍疼你自由的神经
我早年就被他诗里“苍茫的关注”和“走不出我沉默的祝颂”之意境所感动。也大概是在那个时候起,在我心底认识的雷抒雁诗作就如他的名字一样叫人总是要想起“雷雨”、“抒情”、“飞雁”。后来我读他的诗多了,又发现了他惯于作赋有哲理意味的短句。
久飞的鸟/想栖于一枝/歇一歇困倦的翅膀。
学飞的鸟/想离开树枝/试一试翅膀的力量。 [自《差别》]
仰望天空的人/总以为星星就是宝石/晶莹,透亮,没有纤瑕。
飞上星星的人知道/那儿有灰尘、石渣/和地球上一样复杂。 [自《星星》]
人们普遍认为,诗的欲望多是在年轻之时,当然这并非否定老者为诗。但是我相信:当诗在我的生活中渐行渐远时,或者说我已对诗淡了许多的感觉时,我估计我是老了。如今见到了叫我读了许多年的诗人雷抒雁,我真的想与他探讨这些个问题:年纪之于诗歌的寿命关联;从写者到读者,之于诗的不同感触;谈谈最新在网上引发争议的赵丽华诗风……
雷抒雁来此时间本是很短,我只好把话题隔在下次。
↓ 2月15日与雷抒雁相聚北京阜城门内
【附雷抒雁长诗阅读】
《小草在歌唱——悼女共 产党员张志新烈士》
作者:雷抒雁
一
风说:忘记她吧!
我已用尘土,
把罪恶埋葬!
雨说:忘记她吧!
我已用泪水,
把耻辱洗光!
是的,多少年了,
谁还记得
这里曾是刑场?
行人的脚步,来来往往,
谁还想起,
他们的脚踩在
一个女儿、
一个母亲、
一个为光明献身的战士的心上?
只有小草不会忘记。
因为那殷红的血,
已经渗进土壤;
因为那殷红的血,
已经在花朵里放出清香!
只有小草在歌唱。
在没有星光的夜里,
唱得那样凄凉;
在烈日暴晒的正午,
唱得那样悲壮!
象要砸碎焦石的潮水,
象要冲决堤岸的大江……
二
正是需要光明的暗夜,
阴风却吹灭了星光;
正是需要呐喊的荒野,
真理的嘴却被封上!
黎明。一声枪响,
在祖国遥远的东方,
溅起一片血红的霞光!
呵,年老的妈妈,
四十多年的心血,
就这样被残暴地泼在地上;
呵,幼小的孩子,
这样小小年纪,
心灵上就刻下了
终生难以愈合的创伤!
我恨我自己,
竟睡得那样死,
象喝过魔鬼的迷魂汤,
让辚辚囚车,
碾过我僵死的心脏!
我是军人,
却不能挺身而出,
象黄继光,
用胸脯筑起一道铜墙!
而让这颗罪恶的子弹,
射穿祖国的希望,
打进人民的胸膛!
我惭愧我自己,
我是***员,
却不如小草,
让她的血流进脉管,
日里夜里,不停歌唱……
三
虽然不是
面对勾子军的大胡子连长,
她却象刘胡兰一样坚强;
虽然不是
在渣滓洞的魔窟,
她却象江竹筠一样悲壮!
这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社会主义中国特殊的土壤里,
成长起的英雄
——丹娘!
她是夜明珠,
暗夜里,
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死,消灭不了她,
她是太阳,
离开了地平线,
却闪耀在天上!
我们有八亿人民,
我们有三千万党员,
七尺汉子,
伟岸得象松林一样,
可是,当风暴袭来的时候,
却是她,冲在前边,
挺起柔嫩的肩膀,
肩起民族大厦的栋梁!
我曾满足于——
月初,把党费准时交到小组长的手上;
我曾满足于——
党日,在小组会上滔滔不绝地汇报思想!
我曾苦恼,
我曾惆怅,
专制下,吓破过胆子,
风暴里,迷失过方向!
如丝如缕的小草哟,
你在骄傲地歌唱,
感谢你用鞭子
抽在我的心上,
让我清醒,
让我清醒,
昏睡的生活,
比死更可悲,
愚昧的日子,
比猪更肮脏!
四
就这样——
黎明。一声枪响,
她倒下去了,
倒在生她养她的祖国大地上。
她的琴吧?
那把她奏出过欢乐,
奏出过爱情的琴呢?
莫非就比成了绝响?
她的笔呢?
那支写过檄文,
写过诗歌的笔呢?
战士,不能没有刀枪!
我敢说:她不想死!
她有母亲:风烛残年,
受不了这多悲伤!
她有孩子:花蕾刚绽,
怎能落上寒霜!
她是战士,
敌人如此猖狂,
怎能把眼合上!
我敢说:她没有想到会死。
不是有宪法么?
民主,有明文规定的保障;
不是有党章么,
共 产党员应多想一想。
就象小溪流出山涧,
就象种子钻出地面,
发现真理,坚持真理,
本来就该这样!
可是,她却被枪杀了,
倒在生她养她的母亲身旁……
法律呵,
怎么变得这样苍白,
苍白得象废纸一方;
正义呵,
怎么变得这样软弱,
软弱得无处伸张!
只有小草变得坚强,
托着她的身躯,
托着她的枪伤,
把白的,红的花朵,
插在她的胸前,
日里夜里,风中雨中,
为她歌唱……
五
这些人面豺狼,
愚蠢而又疯狂!
他们以为镇压,
就会使宝座稳当;
他们以为屠杀,
就能扑灭反抗!
岂不知烈士的血是火种,
插出去,
能够燃起四野火光!
我敢说:
如果正义得不到伸张,
红日,
就不会再升起在东方!
我敢说,
如果罪行得不到清算,
地球,
也会失去分量!
残暴,注定了灭亡,
注定了“四人帮”的下场!
你看,从草地上走过来的是谁?
油黑的短发,
披着霞光;
大大的眼睛,
象星星一样明亮;
甜甜的笑,
谁看见都会永生印在心上!
母亲呵,你的女儿回来了,
她是水,钢刀砍不伤;
孩子呵,你的妈妈回来了,
她是光,黑暗难遮挡!
死亡,不属于她,
千秋万代,
人们都会把她当作榜样!
去拥抱她吧,
她是大地女儿,
太阳,
给了她光芒;
山岗,
给了她紧强;
花草,
给了她芳香!
跟她在一起,
就会看到希望和力量……
( 六月七日夜不成寐 六月八日急就于曙光中)张志新网上陵园在此









添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