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在西安南郊的一家叫做川江号子的餐馆里，在和这些三十六年前曾经摸爬滚打一气的男人、女人们“茶话”时，我感觉在他们的言词间多少隐含和闪烁着一些不好表述的东西……
     那三年里给予这些当年方十六、七岁的孩子的是些什么呢？很多，又很少！多的是他们所不能也不该承受的，少的却又是他们最应该得到和汲取的，就比如上边我提到的“茶话”一词。“茶话”在十七岁的学问阶段还是个陌生的词汇。明白的人知道那是说一种会议的形式，可是当那年的旧历年来临时，5807部队九连的这些孩子们听到操着湖南腔的指导员对大家宣布“我们今年的三十晚上将搞一个茶话会，大家茶话茶话”的时候，得到的孩子们的反应是：即有童稚般对于过年的兴奋，也有觉得那词汇十分古怪的莫名的“搞怪”心理。之后，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这些孩子就把“茶话”俩字当作了指导员的代名词，鹦鹉学舌，表示着对指导员口音的调侃。比如提起指导员，大家会拿着湖南腔也道“茶话茶话！”足见这些本该在校学习的孩子们学问的缺欠！
     可是他们去了十万大山，去到大巴山深处做着人间最是险恶的劳作。
     “川江号子”里，我特意和几位女生攀谈……
     —— 你说的没错儿，我们那会才16岁。我们好多才刚刚开始来例假。
     —— 我们那会的累呀，现在的人有谁会想到呢？一天的活儿干下来，回营地后连脸都不想洗就躺倒床上。我们班的一个女生睡得没有知觉，后来就被山里的大耗子把脚后跟儿咬得血刺呼啦的，第二天醒来才知道。
     —— 也吃不饱，身体普遍浮肿。
     —— 虽然我们的工作比男生安全些，可是落下的身体残疾也不少，劳动强度太大了呀。那时候有谁会说“你们正在身体发育阶段”的话呢？我们被完全当作了一个成年的全劳力看待。
     —— 为什么还可以做下去呢？一个是非常强大的政治宣传压力，比如祖国的利益，备战的需要，还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非人性鼓动……还有就是反人性制度的高压制裁，比如离连队基地五里就给你一个处分（算作逃兵）；比如劳动不好，将来有可能把你就留在山里农村的潜暗示……
     ……
     我多年来关注三线建设中的学生兵事件，一直认为那是国家时政所铸就的重大“童工事件”。也希望国家会对参与其间和与此相关的人和家属会有一个解释和抚恤。但这个愿望是越来越渺茫了……直到36年过去后，进藏铁路打通时，才依稀提醒了我那参与青藏路建设的工人里有不少正是当年和我们参与巴山铁路建设的人员子弟，他们在襄渝线开通后就被专业到青海格尔木就地遣散（主要是正取消的铁道兵兵种人员），而他们因当为兵来自遥远的贵州、湖北等地……有一年在西去西宁的火车上我遭遇到这样一家人，他们就是当年带领我们战斗在巴山深处的铁道兵战士（军代表）。那天，已经是一位白发老人的当年军代表对我感慨：你们那是哪来的精神头儿啊，连我们铁道兵都惊讶，记得铁道兵建军以来月成洞（上导洞）最高记录就是被你们这些半大孩子干出来的呀！
     我在那次西去列车上听到的感慨叫我记了很多年。我想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叫我们这些孩子焕发出了如此超常的干劲呢？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潜藏隐患正做步步逼近……
      二十年后，我随家迁徙北京，意外寻找到一位当年在山里同为一连的战友。我们开始对那遥远深山里的一段人生遭际做多样反思……事实上我们的认识并不一致，他所做的是更多自己对那段人生感悟和对历史的思索，其中不乏犀利和真知。而我则始终从民生、从国家行政去做思想。记得在川江号子那夜，我说到过这个思想。对手是我36年未见的一个战友，他却对我说：“唉，没有用……”我们的人民就是这样实际，我当然也有“没有用”的想法，但是作为一段不被国家重新正名的历史，又是我们亲身所经的事件，我们不做这些谁又能去做呢？我们至少要做这个记录的啊！
     此行西安，最大的，也是最感意外的，是我在聚会现场发现了一位至今调查到的当年参加襄渝线建设时年龄最小的人“杨社会”。他于1970年走入巴山时的年龄刚刚十五周岁。这将我所记录的参加襄渝线建设童工的最小年龄记录再次提前。
     对于三线童工的认识即使在参与者中也是有着不同意见的。此行聚会现场就有这些不同样思想的存在，一个小的团体，折射一个大的社会、一段历史，尤其是反映着人众思想之万千，那是不好统一的，也是不可以统一的。那么让我们保留一段尚可自由思想的空间好吗？我的战友。
     因此，我会长期关注那样一段36年前的中国历史，去听，去记录。因为我清楚——国家的错误与那段历史对参与者个人的生命教益该区分以对。从这个角度看，它们之间没有什么因果关联，国家该对此做出科学合理的解释与抚恤。因为那是一个数万人的巨大群体，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是小团体折射出的大社会。是我们的父老。

【延伸阅读】 记中国首批由国家起用的童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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