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火车,向南方 [西南漂流记-21] - [作品 ]
样板戏里有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轮番地当了几年的“狗崽子”、“修正主义苗子”、“自来红”、“贵族子弟”之后,我们还能当什么呢?在流落西南各省的那些日子里,十三岁的我们或许不太明白这些个大政治背景,若没有世道的变故,我们是不是该继续地作作学问呢?在西南一线的漂流中,城市里的武斗、社会制度的无序化、人间底层里的生存艰辛……是我们的举目所见。我们尽管始终佩带着象征先烈的鲜血染红的红旗的一角的红领巾,这当然是一种信仰的象征,但我们这些戴领巾的孩子是谁,又有谁为我解释呢?
我们的漂流是无知的、盲目的、危险的、加害于社会的!我认定这就是我们时代的写照。大家都在这样做着,好似一场“跑龙套”,12亿人民在为一场大导演的个人演出做陪。
如此看来,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我抽空画了此趟漂流的路线图,令我年过半百之人也惊诧不已!
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在中国大陆腹地,在半秘密状态下,我们国家开始了一项关系民生,关系国运的浩大工程:三线建设。数百万人力大军,包括铁道兵全部军力12个师的10个师,还有大批的学生和农民组成的建设大军沉入深山……在毛主席的语录精神鼓舞下,17岁的童工们创造了铁道兵建军史上月成隧洞的最高记录31米。那毛主席语录是这样的一段:“三线建设要抓紧……没有路,骑驴也要进去,没有工资把我的工资也垫上……”
离我们漂流西南的十三岁刚刚过去四年,十七岁的我们便进入了中国腹地的大巴山……我们是去修建一条叫作“襄渝线”的铁路。
修这条路,我该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因为仅只在四年前,我和力平就是为了没有这中国腹地的一条铁路而被迫绕行西南边陲,写就了我们的令人不能相信的一段流浪史。
打开中国地图,您会发现,若果抹去中国中部的那一条东起湖北襄樊,途径陕西安康、汉中、紫阳,西进四川重 庆的铁路线的话,那么中国将是“内腹空空”。除了重 庆至湖北宜昌之间的大三峡水路外,无路可行。倘若您要从四川出发到隔省相望的湖北,那么您得绕道贵州、广西、江西、湖南,抵达湖北;或者北上过秦岭,经陕西、河南,再南下方至湖北。可谓蜀道难,出蜀国道更难矣!
我们在经历了近乎是传奇般的险难之后,“挂”在了火车上,逃出重 庆。灾难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吧?返回北京的红卫兵专列正是要绕道上述各省才可以北上北京的。我们必须这样走,因为我们还没有长成到可以修铁路的年龄……
深夜,车厢里仍然热闹异常。在窗外黑漆漆的背景里,车厢里的灯火就仿佛是天地间的一盏走马灯。伴随着火车在道轨上碰撞而发出的巨大的咣咣声,车内的嬉笑、吵闹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几个女生围聚在一起唱起了歌儿……
我和力平被这突然天降的火热氛围完全淹没了。也许是因为很久已经没有溶入过这样的集体氛围,兴许是被这好象天生就没有忧虑的女生们发散出的活力所震慑,强烈的自卑情绪开始悄悄地萦绕在我的心里。开车已经很久,想来离开重 庆已经是非常地遥远,但我似乎还没有从那多日以来的惊悸生活中逃出。乍见这好似天堂般的地方,好似仙女般的女生们,我们的嘴已经完全不能张开。我和力平只是傻呆呆地缩紧在长椅上,静静地看……
“小孩,说话。”紧挨我们的女生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说:“像小哑巴是的?”
我执意不想张嘴,但心底里有些不愉快。那女生还在追问,闹得我在很多女生面前很没有面子。我禁不住抬头在她们中间扫了一眼……
“看谁……你们是哪的?”那女生还在问,有点讨厌。但我知道我在看谁,就好象在找人救命,眼巴巴地。我是在找那个主张拉我们上车的姐姐,那个让人感到十分厉害的大女生。
“我们该不是拉上来个要饭的!哈哈哈……”一个女生大声爽朗地说,说罢就笑,笑得动感与车厢的颠簸似乎很是谐拍。我的脸上腾起一团大红,面庞顿时躁热。
我猛地抬头……是她,姐姐!我一下子瘫泄在椅子上。“要饭的”,这话怎么是由她说出呢?我委屈地用手捻搓着我胸前的红领巾。感到再没有话可说了。
后夜,车内温度开始降低。这就使得那些最闹腾的女生也不再说话了。
我缩在角落里,无法入睡。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衣着非常肮脏,接着就又看到了我的一双沾满油渍的网球鞋,那鞋里早已没有了袜子的一双黑脚丫儿。我瞥一眼力平,他不比我干净许多……在漂流在外的很长时间里,我第一次有了些发愁……我想我该找水去洗洗了。我想大概我已经是街上时常看到的那种脏兮兮的小要饭的模样了吧?真的,我们早已经忘记了刷牙的感觉,最后一次洗脸大概还是在成都车站里的火车加水龙头上那一次。我忽然感到了这些救我上车的北京女生们的冷漠,显然她们并没有把我们认真去看,兴许她们就真的以为我们是“小要饭”的呢。我开始羡慕力平了,他怎么就那样不在乎?他此刻竟然能够睡得令人嫉妒。
车行两天,走走停停。每遇一站就会靠一靠。奇怪的是每站虽停,却并不开门。若遇了小站上有上车的,需要认证了身份为北京籍贯,那么会打开半拉盥洗室的窗户,那新的北京人就会像行李一样被车下的人从那窗里塞进车来。每到那时,车上的人就纷纷都从梦里醒来……
新来的北京人走到一个占用了两人座位扯长了在睡觉的人跟前,那人不太情愿地嘟囔着,睡眼惺忪地挪挪屁股。“哥们儿,你怎么到这么个鬼地儿,干吗?”
新来的北京人并不急于回答,仔细地把自己的行装往四处找空儿就塞。就有无数只眼睁开来,看着那人动作。
在寒夜,我开始想念家的温暖了。那在我眼里,是一个大的家族的群落……周日,有三家亲戚会来家里作家庭聚会。父亲就如这家族的族长。有叫他“三大”的,有叫他“三爷”的,全是晚辈。遵循着中国人的传统,以此方式定期聚集大概是为了显示家族的存在,显示家族的人丁兴旺。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那时候意味着总有最好吃的东西出现……哥哥出生于解放前,和我,也和我姐姐一样共同就学于一个小学——西北第一保育小学。所不同的是,哥哥每周日晚上返校是由一个身背盒子抢的警卫员护送返校。这让我羡慕不已。姐姐是号称“和祖国同年”的那一代骄子。但她与我一样,没有了哥哥的护送警卫的威风。非但没有,还因了父亲的刚直不阿和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本性使得我至今谈起还有着对不起保小同学的隐忧……那时候,位于西安南郊的那所小学每逢周六就有成百辆的小轿车来接我们同学。大约是我上二年纪的时候,父亲首当其冲在学校的家长会上怒斥这些现象。那大意是说,我们用得是公家的车辆,是提供于你干革命工作的,并不是用于私家!那时候学校便为此专门做了限制……如果现在是在学校,那么该是拔梗儿的时候了吧?学校操场边的大白杨树下落满了树叶,我们用那落叶的梗与同学玩一种叫做“拔梗”的小游戏。把那叶子成叠地踩在鞋里捂着,那就如现在游戏里的增加气力……学校里开始大批的为冬季取暖储煤,阿姨天天忙着在号舍前的台阶上打煤饼,号舍里已经架好了铁火炉……食堂的操作间后空地上像坟堆一样垛起了数不清的大白菜……那些情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给我们带来些莫名其妙的兴奋,动着,总会比躁热难耐的夏天来得多些新鲜……
“起来起来!”
朦胧中,我被人揪着后领儿提溜起来。机灵中我睁开眼来。眼前站着一个高大的列车警察!那时分,我顿感天旋地转。本能促使我拉了一把我一直的伙伴力平。
北京女生们也都被惊醒。
“他们和我们是一起的啊”,关键时刻那厉害的姐姐站起来说话了。她似乎很为我们着急。甚至伸出手来扯住我的衣服。
“有票吗?你能保证?”乘警盯着北京姐姐。姐姐绝望地看了我们一眼。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最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被她从车外拉上来的野小子……
乘警似乎根本不想理会北京姐姐。我回头感激地望了最后一眼北京姐姐。多少年后,细细回想那一刻,我不能不认为我13岁时那一次漂流天涯的荒诞行为的确是有着无数个女性在暗中做保……
我们被带到餐车里。跟着乘警,我们这一路还带回来了五个人。全是红卫兵。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尾声









添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