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说是1900年八国联军攻打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皇帝仓皇逃到西安。有一次,她乘坐御辇途经西大街桥梓口,车子正在上坡,慈禧忽闻一股浓郁的肉香飘来,就问什么东西如此之香。当时护驾的陕西巡抚回说是一家卖牛羊肉的正在煮肉,主人姓童,叫老童家的。太后闻听,馋涎欲滴,遂喝令停驾,派人购买,尝后大加称赞。王公大臣们为了博取慈禧的欢心,遂由兵部尚书赵福桥的老师邢庭维手书“辇止坡”金字招牌一面赠予店家。从此,“辇止坡老童家腊羊肉”的门匾就悬挂童家门上,童家生意从此名噪古城。
且说这皇上的牌匾一挂,全城从此卖蜡羊肉的就成孤自一家,那匾也一挂一百年。丁亥年阴历年后,到我来此北广济街162号“辇止坡老童家”门前时,正好是一个世纪零六年再零六日的初六日,我看见那皇上的牌匾还当头好好地悬挂着哩。
我到的这天正是下午,看摊子上气氛该是卖到尾声了。忽然想到那慈禧到此停辇时天气(陕西方言:指时间)大约不外乎早上六七点前后(这个要考证了),只因那羊肉之所以冠以“蜡”字,正是有蜡(油)作封,保持了独特味气。若是西太后九十点,甚或是下午——像我今天来的时辰——才来,那气味早早被蜡封闭,又何以可闻香停辇呢?
2、
说到辇,辇是皇上御驾出行所乘之车。陕西人常说起“辇止坡老童家腊羊肉”,却未必知道“辇”的模样,外乡人亦有不知,天子脚下的京城百姓就算知道的话也绝不能联想到长安的“辇止坡老童家腊羊肉”其辇正是专指皇上之辇。虽说是对“辇”多有不知,但百姓喊翻了的“闻香下马”和“闻香下车”却是人人皆知。若是有个统计,名称冠以“闻香”一类的餐馆,相信在全国绝不下十万八万,其意义不外乎同当年西太后一样该闻香下辇般“下车”、“下马”、“停步”、“歇脚”……而慈禧太后的“止辇”,用的是文词儿。若是百姓说了“止车”、“止马”,或者是“止脚”就太生番,说得不像人话,嫌累!
我搜集了六种皇上之“辇”的造型图谱,有古砖上摹下的,也有现代人演绎的,统统列出在下,供赏之,鉴之。



3、
话说此行,我由长安归还燕京,于闲时案头翻检所拍照片,忽然发现那日里所拍北广济街“辇止坡老童家”蜡牛羊肉店竟然相邻了是两家同样冠以“辇止坡老童家”牌子的店铺。看字,倒也有所不同。一个显嫩,一个则浑厚老到。却一律顺写(由左到右),而非倒写(由右到左),这便不合规律,想来蹊跷,遂拨去长途……
据对方言称:老到者当属正宗。并且声言家藏二百年前清代乾隆年间由陕西都督张凤翱书写金字牌匾。又说隔壁并无此藏。我问西太后手下所书原匾是否还在,回答说匾虽已无,但字型尚在,童家后人就都是以此描摹,因此书法老到。邻家则不然,之所以显嫩,全然为现代人所书啊。
我又问及照片上看,邻居童家挂一大红条幅,上书“中央台专访老童家传人谨防假冒”,并且有荧屏截图悬摊前为证,是七频道笑林主持的“每日农经”。你家“童家”为甚没有?
对方听此则颇有微词:挝(那)似(是)花钱弄的。原先是叫我做的,俺们听说要钱,“某”万。我就不做,因为咱是走文化路子,花钱做的事情咱就不沾。
那么岂不叫旁人挂了幌子,叫真家成了假家,叫假家误成真家?我追问。
那咱也不做,文化的就无须去做,不信到俺屋里看,当年陕西都督的牌子还在,虽有残缺,字却真实……再说隔壁把个老童家蜡牛羊肉做成了公司,长长的一串“XXXXXXXXX有限公司”,就不合原始。是真的就只叫了“辇止坡童宝林牛羊肉店”完全可以。何必复杂……
我越问越是糊涂:这样看来,老字号之争很是激烈了呀!
对方回曰:当然,比如俺已有QS质量安全认证,每年参加杭州举办的老字号协会会议必去,至今参加了多项国内老字号活动,足以代表老童家……
我又说:这样去争,何时是了?隔壁也就敢明目张胆对着干吗?
——唉,说起来,人家也算是老童家嘛!同是一族,都是童姓,中国这家族习惯,你也该知道啊,只是有个先来后到的问题呀……
到此我方明白,其间门道,大概不用我去多说了吧,只要你是中国人!
↓ 166号正悬挂央视专访条幅大做宣传
↓ 162号则显示自己浑厚老到的“辇止坡老童家”老匾
4、
长安北广济街162号的“辇止坡老童家”专卖蜡牛羊肉;长安北广济街166号的“辇止坡老童家”亦是专卖蜡牛羊肉。两足“鼎”立,叫人就感觉缺失了一腿,不成三足,稳么?这第三足便叫“包容精神”或者说“协调精神”。
问起老陕西都督张凤翱所书牌匾为甚就只是羊肉,而非牛羊肉呢?162号曰“不许卖牛,牛属劳力,现在则不然,这个谁都明白了。”
外乡人来长安,见鲜红色的蜡牛羊肉,多认为是色素所为。现在卖蜡牛羊肉的多了,并不仅止童家一处。因此就有投机者用了色素,但凡你去肉摊子上,就有店主主动介绍“不加色素哦!”反倒叫人狐疑。也有外乡人打探加工秘方,却不知此肉仅关中“秦川黄牛”可为,其它的做了出来也只是形似神不似。何况要加了苦井之水烹之方显正宗……后一说不必当真,若是长安如今找得到一口苦井,想必卖苦水要比卖蜡牛羊肉更为金贵。只是如此说道,叫人觉出文化得可以罢了!
5、
慈禧太后的一次西行,几乎留下的就只是闻香辇止。此话亦传遍天南地北。去网上搜一下,怎么也有十万八千条相关说道。其实真的情形,莫若你去亲历一游,想想一道陕西老匾传了二百年;一道西太后老匾又传一百年再零六年,一直的童家老字,却至今不再一直,除去外姓的竞争加入,童姓族内亦有先后之争。一切不都源自商品社会的残酷么?
感慨系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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