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摄于老舍故居］

　　当我举目朝向天空的那时节，我看到了深秋里北京少见的天蓝。那时候没有听到来自大天里的鸽哨声。在这一处闹市里难得的寂静之处，仿佛真是觅得了一处净土。
　　这是叫做“丹柿小院”的院落，与北京常见的三合院并无大异。进得院内，迎头即见老舍夫人胡絜青题写在五彩木制影壁上的“福”字。因为老舍在院子里种了两株柿树，就有了生命和结果的的过程，院落的主人为其命名“丹柿小院”，并且由衷感慨这样人家的生活的小康，“福”字也就显示出了十分的恰当。
　　西厢里主人的书房是最惹人眼的地方，因为主人是作家，当年市长彭真颁发的奖状“人民艺术家”当头悬挂。显示了这个作家的不凡。
　　是作家的故居，书籍就尤显最多。大本的、小册的、硬皮面的、软纸面的，也有外国文字的和现在已不太使用的繁体字的……多是发了黄的简陋页子，在幽暗的书厨里面发散着也许旁人不易发现的光泽，我想那该是历史的光和亮吧。
      正房外两侧，有那两棵柿子树，赶上是十一月的深秋，叶儿落了，枝儿净了，只剩着孤冷的黑色枝杆，却又分外红，分外亮地缀着几朵熟透了的柿果。一只喜鹊总也不愿离去，落在那顶上一朵，啄开柿子吃那瓤儿，想来那会很甜……
      正房里陈设老旧的沙发、多宝阁、条案、硬木雕花圆桌，还有沉稳的檀木小几，几上码着书，墙上是女主人的国画。屋里四处散放许多人的礼品，都是著名的作家、话剧艺术家，又是多年来多次前来看望所留。
      站在小院中央，所见有限，因为面积、因为实物。唯往高里看，见天空之大，天清气朗；往屋顶去看，见老檐苔绿，沉积厚重。我的思绪不禁陷入久远而难以自拔……
      文革动乱，我们求学无门，为了求知的人性本能，我们几个文学青年曾相互以效仿著名作家书信体，热衷于同城“两地书”的体裁做暗火般的奔突……我便读遍了名家的信札，其中就有这小屋主人的作品。1968年我初次接触这里主人的作品，先是哥哥的中学课本里的《龙须沟》，后来就有了《二马》、《老张的哲学》的印象。最著名的是文革后看到的舞台话剧《茶馆》、《四世同堂》和电影《骆驼祥子》……
      我花费二小时时间，从那幽暗的橱窗里找到了老舍早期作品的原印本。看到了他的大量照片。主人的生涯历史便在那一点点中与我的记忆吻合……
      在三合院正北房的西次院里，我找到了老舍的书房兼卧室。在那张硬木镶大理石的桌上，我寻得了记录老舍最终去向的记录。在一只台历上，正翻开着的是“1966年8月24日”那一天。
      据老舍夫人胡絜青回忆，老舍出事的前一天曾问过胡夫人“今天是红卫兵学生们‘帮助’我们文联搞斗批改，你看我参加不参加?”胡絜青说：“没有通知你就不参加。”“‘文化大革命’是触及每个人灵魂的一场大革命，我怎么能不参加呢?”胡絜青无言以对。于是老舍就去了，谁知一到那里，“造反派”和“红卫兵”们不由分说，一边扭过老舍双臂让他做“喷气式”“请罪”，一边对他拳脚相加。老舍分辨说：“我不是反革命，我写的作品都是歌颂新社会和中国***的。”造反派们马上讥笑地反问他：“你歌颂***为什么***不要你入党呀?”
      其实老舍的未入党是周总理的安排。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梅兰芳、程砚秋等艺术家们都相继入党，老舍也写了入党申请报告。周总理认为当时帝国主义和反动派们对新中国实行孤立、禁运、封锁，老舍暂时留在党外以党外人士发表言论更有力量……出事后，当周总理听说老舍出事后，当着他身边的工作人员的面，跺着脚说：“把老舍先生弄到这步田地，叫我怎么向国际上交代啊!”
      老舍是头朝下、脚朝上投进了太平湖一汪平静的湖水的。老舍去的地方是在北京旧城西北角的方向。那里与城里相对应的地方叫观音庵，是老舍母亲的居住所在。他是来找他的母亲的，当他丧失了一切，而且他感受到人们把他抛弃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的归宿应该是这儿，这儿有他的妈妈，他妈妈是把生命和性格传给他的唯一的人，这大概是最最圆满的结局了。
      那一天是“1966年8月24日”，是台历上记载的时间。很多人的日子是被后人牢记着的，记在日历上，也记在心里。这里的先驱就是如此。
      老舍为自己设计过一句话的墓志铭：文艺界尽责的小卒，睡在这里。然而他去的时候，尸骨无存，因为是被专政的对象。骨灰盒里是眼镜、钢笔与一小撮茉莉花茶。那一句墓志铭又该写在哪里呢？
      这里的主人是一介文人，文人的死很难让人联想起悲壮，但这个人的死却让我总也不能从脑海中挥去这样的言辞---风啸啸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站立于“丹柿小院”久久，我不能安定我的悲寒心绪，想到老舍去时正是我文学兴趣萌发的前夕。三十八年后，我的今日拜访是来得迟了些的。我当再来，守侯先驱之灵。
      院落当头的柿树上那辛勤啄食的喜鹊，我问你可是常来此汲取先辈的营养吗？

［照片摄于老舍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