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16

神秘货物发往武昌 [西南漂流记-23] - [作品 ]

      南下离开四川,经贵州,火车渐渐进入广西境地。
      火车所过之处眼前渐渐多了许多绿色。从北方来,那已经略带寒意的印象好象正在被眼前这一方车窗外的所见消融着,消融着……车里的人们在不知觉间纷纷脱去了厚衣,轻薄的着衣令视觉里多了些明快,就连气氛都要轻松了许多。车厢里不再是几天来所见的阴暗和沉重,而是呈现出眩目的白光和恍恍惚惚的绿光。一切都在说明:我们是到了真正的南方,到了我自小还不曾来过的地球一方……
      那晚,我和力平在深山里的火车道轨上行走,走进黑夜,走过黎明,直到天麻麻亮起的时候,我们才在一个隧道的“猫儿洞”里钻了出来。站在山与山之间透过来的晨曦中,发现我们的裤腿下半截已经被露水打湿,那早已经又脏又臭的球鞋现在又被涂抹上了许多铁道边上飞扬的煤灰。湿裤子被山谷里来的风一吹,裹在腿上,冷到钻心。我们就在铁路边上跑,跑跑停停地希望获取些温暖。从一个隧道钻出来,就接着上了桥梁,桥梁一过就又钻进了隧道。在隧道里行走,由开始的恐惧到后来的开心,仿佛在短短的时间里我们就经历了一个人长大的过程。虽然那里漆黑,但我们仍可以放心脚下的每一步去探摸着走。当有火车驶来的时候,我们就摸着洞壁猛跑几步,总会有一个“猫儿洞”在等着我们去躲避。那火车从近在咫尺的地方轰隆隆地驶过,我们的耳朵就几乎要被震聋。也有我们走在洞外的桥梁上的时候,会遇到迎面而来的火车,当看着火车头雄伟的身姿铺天盖地般地朝我们驶来,我们的心情不禁为之振奋,我们狂喊起来,对着车头里那探出头来的司机:嗷---嗷嗷---
      在一个山中小站上,我们等了足足一天才偷偷爬上了一列停靠加水的货车。
      到柳州去,这已经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愿望。
      我们反反复复地看过了小车站候车室里的火车路线图。虽然我们从没有去过那些陌生的地名,那里都是怎么个样子我们也无从知道,但从线路图上看,“柳州”是我们所在位置附近的一个最近的城市。我们便有了去柳州的打算。
      扒货运车这在我们还是第一次。那是一列运送木头的火车,没有车箱围板。在平板上用钢缆固定着巨大的木头。火车在开出站以后,我们才发现堆放的木头上还坐了几个人。车行中,风极大。原本我们已经困倦的脑袋立刻清醒了许多。那几个像是当地农民的人看着我们,善意地叮嘱说:小心,别睡着啦……我们非常明白他们说那话的意思。这一路上听到有人从敞开式货车上掉下车去的事情不少,可是在我们来看,那几乎是神话,怎么就能掉下车去呢?手可以抓紧东西啊,比如这个车上的钢缆。然而车开出去不久我们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一连几夜的劳顿,几乎没有正经倒地睡过哪怕一会儿,更别说睡候车室的长椅了。自打出来后我们见到的最好的睡觉去处大概就是候车室的长椅了。尽管那椅子上生满了臭虫,睡着不久就会被臭虫咬醒,但那总比睡在花坛子里的大字报卷里好些,更重要的是袜子和大个子一般不去那里。后来我们才知道重庆车站的候车室里有值勤的解放军早就认识了他们,只要他们去了就会被抓。因为他们偷了候车室的半导体喇叭卖给了在车站贴大字报的造反派……
      越往南去,山势就越显平缓。听说离柳州就只半天的路程了,我们也渐渐的兴奋起来。好象那去的地方不是什么陌生的地方,倒像是马上就要回到老家西安。
      我们看到了河,看到了河上的船,看到的山的形状也开始变得让我们惊讶不已!那山与我们刚才看到的,与我们在重庆看到的,与我们这一生所看到的山都大不一样。
      ……绿的,像团绒球儿似的山头一座座竖立在同样绿的水里,不像我从小对于山的印象那样苍凉。有山就有水,好象山都是栽在水的中央。更像似窗台上的盆景……
      火车越是往下走,就见地势越是平缓。我们扒在大木头上。出神地望着眼前一略而过的风景。渐渐,火车进入了铁路旁边的棚户区。每个城市的这个部分似乎都是用模子扣出来的一样,那是一些用木头、铁皮、油毡胡乱搭建的房子。每间小房子的门前都有人在活动,多的是女人,她们大概是无法在狭小的房子里行动,就都搬到房子外面来。有摘菜的、洗衣的、晾被褥的……还有抱着小孩在太阳地里晒暖和的。却很少有男人……
      我们很兴奋,因为我们知道马上就会进入我们已经向往几天的城市--柳州。
      火车拖着长长的鸣叫驶入柳州车站。在经过第四站台却似乎在减速……我和力平都开始感觉纳闷:货车是不该在客站停靠的啊?难道……一种不祥的预感略过我的脑海……
      真的,火车已经在刹车,速度大大减缓……接着就听到一站台上响起一片凄厉的警笛音儿。就在那一瞬间从我们的货车左右两侧呼呼啦啦地闪出一大片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来。再看车上,从我们前边和后边的各节车厢上也忽然冒出了无数个脑袋来。我们这才知道原来我们的货车上还偷偷乘坐了如此之多的逃票者,也难怪解放军要那样大动干戈。
      柳州--一个我已经向往很久的南方城市,在它的车站里,一处让我们难辨方位的秘密小屋里,密密匝匝地塞满了足有四十号人。两个看似同行的人拼命地大声吵嚷,南腔北调,很难听懂,那大概的意思是在相互埋怨:一个认为该提前下车,另外一个则骂前者为什么要走柳州这条线。骂得不亦乐乎,骂急了几番想要动手……更多的人则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好象命该如此,似乎习惯了这样,该认倒霉。
      门口两个解放军板平了脸,好象生怕有人向他们求情。
      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臭味儿,还有人在吸烟……我和力平与几个看似串联学生模样的人挤在一起。那几个人似乎不甘心现状,自打进这屋就一刻没有停止地在商量……我挨近他们静静地听着,感觉他们的计划几乎无望。什么“我们不是盲流”;什么“我们要和他们讲理”;还说“我们都有串联证明……”等等。我想起重庆车站的专列,想起大喇叭里天天在喊的“周总理的指示”;想起那两个因为是串联学生而被推下疾驶中的火车的人……我就越发觉得这几个人的义愤很是滑稽。
      中午,解放军抬进来一筐米面馒头,每人发一个,遇着年纪大的又多给掰半拉儿。一人还有一快榨菜疙瘩。我和力平相视一笑--还真的不错,我们很久都没有正经吃块馒头了啊。可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去享用那馒头,就被解放军叫了出去。
      来到另外一间房子。我们和那几个“串联学生”被安排在了一起。一个面目慈祥的阿姨走进屋来说:“先吃吧”。
      我仔细端详那阿姨:体态微胖,面目是我家邻里中常见的那种中年女性所特有的表情,不存在任何威胁。我便找空悄悄地问她:“阿姨……我们……没有事情吧?”
      “你们?”阿姨似乎很是平静,看着我们说:“等着,晚上坐车回家去。”
      “回家,我们家,在哪?”我和力平面面相觑。
      “怎么,连家都不认啦”。阿姨平静地说:“该回去了,看看你们成了什么样子?”
      我们成了什么样子?我不禁低头看视了自己一回,却并不能发现什么。脏是脏了点,可是我已经习惯。倒是阿姨说的“连家都不认啦……”一句话,猛然使我鼻子一酸。“我们回不去了……我们没有钱……”。
      “快吃吧”阿姨又说:“吃完了,去城里玩玩,晚上来找我,送你们回家”。
      阿姨给我们发了六块钱。“我就这点权限,够你们全天的花消了。去城里玩玩,晚上必须来找我,到主任室。”
      如果说得不错的话,在那1967年的深秋里,那六元钱正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进行中的中国的唯一的慈善款项目。它好象不是为了革命而从国库里拨出来的串联学生无偿接待费。它是从何而来的呢?这是一个谜,多少年来每当想起那六元钱的福利,我就想那大概是阿姨的私人钱财。是来自我的漂流历程里多次逢凶化吉的导演人--女人自己。
      离晚上还有八个多小时。我们走出了柳州火车站。
      那大概是做人最最轻松的时刻!有人为我们安排了归宿--回家。尽管我的家离此地大约三千里之遥。我们仿佛只是在告别妈妈,去门前街头去溜达一般,没有任何痛苦,没有后顾之忧。我和力平的心情就非同寻常的快乐。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去柳州,去那样一座中国西南部的城市。我对它的了解几乎只是那短短的八小时,那慈善阿姨,那解放军的威严,以及并没有机会进得城市市区的权利……柳州城里正在爆发疫病!据传是霍乱。火车站外围的广场上已经全面封锁,走来走去的是解放军,只不同的是都在左臂上戴着“支左”红袖章的解放军。夹杂其中的还有许多那年头满街都是的头戴柳条安全帽,手持钢钎的造反派。我们无法走出车站广场,就只好在车站上溜达。我们没有花掉阿姨给我们的那六元,我们仍然施展着我们已经练就的讨要的本领,这样最大的收获就是我们又拥有了六元钱的资本。在我们小小的心灵里已经知道了未来的不可知性,也明白了未雨绸缪的重要性。我们的未来路途大概还有时日,那钱将是最最关键时刻的财富。
      傍晚,我们回到了车站。在此之前,我和力平还为是不是就此返乡的问题还展开了讨论。兴许是多日来的漂泊生活滋生了我们的野性,我们似乎已经开始惧怕被有组织的“收容”、"遣返",或者说关押。在我们眼中的任何被干涉都意味着是一种敌意。但见傍晚里越发显得凄凉的柳州车站,见那不到天黑就已经家家店铺关张的冷落。我们便不自觉地走回了车站,那唯一亮堂的温暖去处。我们已经开始有了迫切要找到阿姨的愿望。
      大约晚上十时左右,阿姨把我们亲自送上一列由柳州开往武昌的慢车。她把我们交给了列车长,告诉我们:这是唯一可以经武昌转车往西安的列车。她叮嘱我们到武昌一定要跟车长走,直到他为你们办好返西安的手续。
      那一刻,阿姨又给我们手中塞了两元钱。而对于她对我们的叮嘱,我们由于始终心怀抵触,对阿姨的帮助竟然没有回答一声谢谢--让我们回家?还不一定呢!
      阿姨把一卷纸塞到我的手里,“这个一定要拿好,是车票”。
    一声长笛,火车开了,阿姨并没有多做逗留,我看得见她消失在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一片黑头发淹没在了一大片的黑头发里……
      我打开那卷纸,力平也凑近了来看那车票。这无疑是我们此行第一次的拥有了正当的车票。
      车票很大,是半张小报那样大的一张。票面上是这样写着的:


  货物名称:串联学生
  货物重量:/
  货物规格:/
  发货地点:柳州客站
  货物抵达:武昌站
  ……

      在备注里这样填写道:经柳州站办公室工作,自愿返回西安。经转武昌倒车,望沿途给予接洽!
      在列车轰轰隆隆的壮烈声响里,我们被当作货物发往武昌。
      我的心中满怀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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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条评论

写得真有意思...
seo (http://www.seoweb.org.cn)   发表于  2005-11-27 17:01:17  [回复]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亲身经历的吗?

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交换一下链接.我的是http://oldcpu.net
oldcpu ()   发表于  2004-11-21 22:12:10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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