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条名叫“恶是一条狗”的“人转狗”是真的要准备重返人间了。
     现在我的心情非常矛盾。在此前，我对我的自身现状做了充分思量，从原理上看，人与狗之间仅只有一层薄薄的生理性隔断，它们是由耳鼓膜、视网膜，还有声带膜这些构件所组成，它们被我通称为“隔膜”。世间万物无不以隔膜组合，这个组合便是矛盾。而由这些组合结构形成的人狗两重天又分别担负着它们各自不同的职责。比如在我与人之间，人的耳鼓膜所听到的我的声唤被称做“犬吠”，难听点的则叫“狗咬”（我咬过谁来着？）。相反，在我的耳鼓膜上却日日可听到来自人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以及恶毒的攻歼和小人的密报。那些无聊的人间音律时时令我回忆起旧时，回忆起我做人那时的痛苦。再说视网膜吧，在人的眼膜底，他们观察到的我不过是一条脏兮兮，赖唧唧，疯癫癫的流浪之狗（我多冤哪！）。而在我的眼膜之上，分明看到的是我从前做人时的视觉镜像，人们为虎作伥，欺凌弱小，拉帮结派，巧取豪夺，杀人、遘祸、淫乱、抢掠，无所不及。尤其是在我的耳鼓膜里，就只有人类声带传递而来的流言蜚语，人的声道就是阴谋诡计的通道，是极尽污蔑攻击之能事的毒涎源头。每当我想到那大街上追打着我，一边狂吼着“打狗崽子，打狗崽子！”的人时，我的后脊梁处的狗毛都会竖起，四肢打颤，浑身哆嗦，尽管那已经过去很久……
     尽管我的回归人间的愿望由来已久，我为此所做的准备也算是小有时日，可是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我的期望已久的回归时间和途径却是在一次被意外打击之后，我是被人打回到了人间。这简直是笑话，原本我是被人当作牛鬼蛇神的狗崽子打入狗世的人，如今却又被人打回到了人世。我真的是在人狗世界里的皮球吗？被人打来打去，踢来踢去，我了无归宿。
     那天赵头去考察垃圾，我用罢赵爹爹为我准备的早餐之后，就扒在窗户上向外张望，百无聊赖。我知道我将要在这只小天窗后面渡过一个难熬的上午。这样的状况已经有一些时日了，在赵头的眼里，我还是只不能自理的小狗，他虽然不再把我关在那只坦克纸的肥皂箱里了，但是也还担心我会走失或者被人欺负。那是因为我们的家并没有一扇可以上锁的门，当院子里的孩子知道了这里面还圈养着一条狗的时候，他们就无时不刻地寻找机会来挑逗我。可是我是一条和人一样要面子的狗，这大概是我唯一与人相似的地方，虽然在人眼里一条狗是不存在面子的问题。我既怕那些野孩子，可又抑制不住自己从老共 产党员的爸爸斯斯斯那里承袭而来的倔强基因。我每每冒着被石子投射的危险扒在窗户上向外张望时，其实心里很害怕，害怕极了……
     那时候，我并没有发现窗口有什么异样。只有天上太阳撒下着冷冷的蓝光，蓝光就在院子里的一幢幢楼房墙壁上画出着树的影，鸟的影，影就成黑色，并且随风的律动婆娑起舞，神秘十分。通常遇这样的情况很少，安静得令人怀疑。但当我看到对面墙角里的一位老人那样无畏地瘫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情形时，我又放松了警觉……就在那时候，从窗户外面稍下的方向忽然就蹦起一条绳索，绳索又迅速被拉直，一只活圈套正好将我的头勒起。我的四肢顿然悬空，我一边无助地在空中胡乱抓挠，一边感觉到嗓子眼儿里像被塞了一只胡桃一样地堵，气上不来，脖子就越想往长的伸，越是喘不上气，脖子就伸得更长……我那时是想喊叫来着，我的眼睛有些迷糊，流出了眼泪，我努力想睁开它，向对面晒太阳的老人呼救，我想喊他“爷爷，救我！”没有用，我的嗓子里只有嘶嘶地声息，连我自己听自己的声音都像是来自于地下深处，我知道，我完了，我要完了……
     我是一条有思想的狗，因为我是人世转胎，虽然我的身子已经幻变为狗，可是我看得见人间一切，他们的事情我懂，甚至要比他们自己更懂自己。所谓旁观者清正在此理。狗意识与人意识在我的身体里胶着，我羞于说自己就是杂种，因为狗崽子的恶名已经叫我在人间受尽羞辱，叫我做人不易，如今做狗亦不轻松。天理何在？那一刻我就发现在一片呐喊声里，用绳套勒我的两个孩子我并不陌生。他们狂热地喊着“勒死这个狗崽子！勒死这个狗崽子！”其中大点的一个，长着稀疏黄发，我认识他是铁血造反队队长的儿子，铁血造反队队长正是每次批斗会上押着斯斯斯爸爸上台的那人，他的黄头发儿子和我小学上一班，原本我们非常要好……他看来并不知道我是谁，在他眼里，对一条狗崽子的施虐也许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就算是打死了我，相信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顿狗肉美餐；另外一个大男孩子是个胖子，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大洋葱鼻头儿，细得看不见的眉毛，嘴唇厚得像两片夹肉面包，脸蛋子上布满了紫红色的血丝儿。“你怎么那么丑啊？”我们这样说他，他不高兴，却又不敢言语。现在他要是知道了绳索上勒着的就是我的话，那就糟糕了，他准会暗里使劲，我的狗命从此终结。而我现在只是一条仨月刚过的小狗，我是敌不过他的肥胖的……我是想着、怕着、想着、怕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就被勒得晕厥过去。
     传说狗有命九条，那讲的是狗很难死掉。现在我是以自己的做人又做狗的亲身经历认识了这个道理。就在我被绳索勒得奄奄一息，喘不上来气的时候，我的耳朵还算灵敏，我听见那些孩子七嘴八舌地在讨论“给嗓子里灌水，一勺解决。”“快看屎都勒出来了。”“干脆埋了，别叫赵头发现。”“扔到马路上，让汽车压死才好玩儿……”我想我算是真的完蛋了，我从人世死到了狗世，现如今又能从狗世里死到哪里去呢？恐怕是没去处了，有谁听过死几回的动物呢？只是此刻，我特别依恋我的赵爹爹，我不该如此赴死，辜负赵爹爹的一场养育之恩，而且我的回归人世之梦也无法再去实现。而更让我愤怒的是，我是被我的仇人所杀，我躲过了人世劫难，原以为从此可以安于狗命，遁出烦恼尘世，现在却又遭仇人追杀，让我的狗世界也不得安宁。别了，斯斯斯爸爸，别了赵爹爹，别了，别了……
     我想我是主动放弃生命的，按说我只要屏住呼吸，倒地装死，叫恶人早些放弃对我的兴趣。那或许会真的复活一次。早先还是在人世的时候就听斯斯斯爸爸说过，狗可以埋在土里三天而复生，狗亦可以坠楼三次而不死。我说那不就是生不如死吗？全身的骨骼已经散架，却有一颗狗心还颤动，日后谁能来料养你这一堆碎骨头呢？因此我静躺在地，不再试图做生的努力，我甚至没有了叫一声的力气，只剩下往外出的气而无力呼吸……
     那一天是一个大日子，全国的各个城市都在自己的城市里召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誓师大会”。西安市有五十五万人齐聚市体育场，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全市的东西南北纵横数条大街上都挤满了人，所有的电线杆子上都挂上了高音喇叭。喇叭里在播放《东方红》，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从街上列队行进的人，一律挥舞手中小红旗，高呼口号，高声唱歌。什字路口摆开了几个场子，身穿军装的男男女女跳起了战斗舞……
     我躺在地上已经半晌午，四周静悄悄地。只有两个小孩儿站在我身边不走，他们用树枝戳戳我的耳朵，又向我的身子投掷了两块土坷拉。我想我连本能的神经反应大概也没有，那俩孩子就童声童气地小声说：“死狗，是死狗……”
     假如有人仔细观察，大概不会不发现我的眼角那时候正在流泪，因为那时刻，我从街上的大喇叭里隐约听到了口号声“打倒赫鲁晓夫在我省的代理人斯斯斯！”那分明是直指我的爸爸啊，我为我的父亲的命运开始担忧。我不知道在我人变狗的这仨月里他是怎么度过的？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猴娃猴娃搬砖头，砸了猴娃脚趾头。猴娃猴娃你不哭，给你娶个花媳妇。娶下媳妇阿达睡？牛槽里睡。铺啥呀？铺簸箕。盖啥呀？盖筛子。枕啥呀？枕棒槌。棒槌滚得骨碌碌，猴娃媳妇睡得呼噜噜……”
     那一首自小斯斯斯爸爸哄我的歌谣这时候冥冥中在又我耳边响起，我又一次昏死了过去……
     在下一章里，我，“恶是一条狗”是以一条狗的名分回到了人世。但是它的身型已无法复原。那么，他又经历了什么呢？

     人狗世界，天下轮回。且听“恶是一条狗”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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