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肉身,就有三魂七魄。这个道家的说法针对精血成胎的我来说最为合适。因为我现在就是人也不人,鬼也不鬼,却又完全来自于人狗两界源头之物,叫灵魂不就最是对路么?
上回说到恶是一条狗惨遭黄头发战斗队队员勒死,又上篝火被烧烤,成为美食。接下来,一帮子造反队员就围了一起分吃狗肉。其间当然做头的是吃恶是一条狗的狗后腿部位了,这个头又非黄头发莫属,丑胖子也分得一条腿,不过是前腿,比黄头发的少了,也瘦了不少。后腿善奔,主事,肌肉也发达;前腿善行威慑之事,狗假虎威,恰是丑胖子的职能。这样黄头发就吃三条,丑胖子吃一条。其它的队员因为担当革命任务各有轻重,又不过跟随了黄头发吆五喝六,喊得多,做的少,他们本以为参加造反派战斗队是学校里组织复课闹革命的部分课程而已,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专职老师来讲课,而是由这个原先最捣蛋的坏学生代了老师讲课,这个上课又只是些造反呀、打狗呀、偷菜呀和抓麻雀的事情。最为轰轰烈烈的一件,也不过是把图画老师揪了出来,五花大绑了,戴上顶纸糊的高筒帽子,又在校园内的甬道上环绕了几圈,边喊口号,边用脚揣那老师。黄头发说,要像我爸爸的铁血战斗队一样,打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灵魂出窍,我们打的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走狗们,也叫他们要灵魂出窍,就像赖皮狗一样让他们翻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
“阶级斗争在我们学校的具体反映是什么呢?就是那些让你看了不开心的,曾经用教杆敲打过你的脑壳子的,你迟到了叫你背诵课文三百遍的老师……比如这个图画老师就不是个东西呀!”黄头发正给造反队员们训话,历数这些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孝子贤孙们的种种不是,“……比如女同学去水池子洗东西,他就老跟在后边,非要看看在洗什么……”丑胖子在黄头发身后头悄声问:“洗东西就是洗东西,给看又怎样,不给看又怎样呀?”黄头发踢丑胖子一脚,“今后这种问题就不要问我,我只告诉你们这个就是流氓行为,至于为什么,为什么……谁知道呢?问女生去吧。”丑胖子还是不明白:“那和修正主义有啥关系呢?”黄头发又踢一脚丑胖子,道:“就是要修正他们的‘羞’耻之心,叫羞(修)正主义……”。丑胖子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这回全明白了。”
黄头发和他的造反队的事情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是恶是一条狗的灵魂,我掌握了宇宙间虚无飘渺之一切妙法秘籍,我可以依附于世界上任何可见与不可见物质的层面之上。物质不灭,我既不灭,物质但灭,我则飘扬超逸,于天地云彩间逍遥游荡。我恨黄头发恨到彻骨,我与他之间有族亲之仇,阶级之恨。我因他而人变狗,我又因他而灵魂出世,你说我该做如何?
也就是自那晚上他们集体吃了我的肉时起,他们就没有一天可以睡得安宁了,他们总是要在半夜里突然惊醒,五腑如似火焚,内脏憋不住要喷薄吐出,身子骨最弱的几个还算良好,发劲时也不过捂起肚子躺床上咿咿呀呀地熬煎。最邪性的和性子最火烈的,又都有过造反派家族历史的,我的灵魂则冥冥中操弄着他们学狗叫唤。为此,学校隔壁的支左部队解放军岗哨多次过来交涉,以为发生敌情。后来见只是几个学生站在宿舍门口,大声小声,此起彼伏地学狗叫,好似歌咏比赛。就骂起来,“神经有毛病啦是怎么?再学狗叫就算是对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有不满情绪。”
“不对啦,我们也是造反派,你们不支持我们支持谁?还要问你们一句到底支持左派呢还是右派,难道忘了毛主席派你们来干什么?”黄头发强抑着喷薄日出般的狗叫欲望。向解放军提出最最强烈抗议。“你们的阶级感情都到哪里去了……汪汪……汪,是叫狗——不,是叫狼吃了吗?汪!”
“你说话好好说,学什么狗叫?”解放军抑制不住愤怒,把枪托子在地上捣得咚咚山响。
“学……学……又怎么样啦,汪汪,狗叫也是革命的狗叫,狗叫也叫出了革命精神,汪汪!就叫。你不支持左派就是不对,就是反对毛主席他老人家,汪汪……你的反动罪行罄竹难书!汪……”
他们咬了起来,这原本是我做狗时的本能,尽管我从英格兰牧羊犬的畸形产道里诞生时患得了狗叫压抑症,但是我的犬吠功能依然本能存在,我宁肯暗声,也不声张,因此我的吠声含蓄、扎实、深沉,甚至有那么点韵律的优美。哪里像这些个人呢?我的原则是——不在沉默中堕落,就在沉默中爆发,那就是说的我呀。
我搞得累了,灵魂也有疲倦的时候,在他们为狗叫的该与不该而咬来咬去的时候,我回到了空无一人的赤血战斗队队部里。我是在这里被烤而死,我当属这里的冤魂,我就把这里做了落脚之地,但不是家的概念,灵魂是不要家的,也不要归宿。
我是从门扇上那只黑色的小窗户上化身而入的。我曾经亲眼见他们把那窗户上的玻璃换成了三合板,又用写大字报的墨汁把三合板刷黑。是丑胖子告诉大家说墨汁含盐分,导电。他们又在那导电的黑板子上钉了无数个铁钉子,从里面把每根钉子用裸露的铜丝串联起来,再用胶布把一根露着铜丝的电源线粘在板子上,通上电。丑胖子捉来一只老鼠,往板子上一扔,老鼠立刻吱吱惨叫着电倒在地。“我们每天要给板子上新浇墨汁,保持它的导电性能。”丑胖子很得意,大家都认为他是个人才。
我在化入导电门扇的时候果然没有知觉,没有像老鼠那样惨烈,用事实验证了我的真正超脱,我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恶是一条狗现在的准确称呼该是一条灵魂出窍之狗,但是为了叙述的方便,暂且沿用我做狗时的旧称。这也不能不说是暗示我的一个小小心愿——倘若是要还我人兽面目,须先行还原为狗,再回归于人兽。这是轮回的秩序,我深知无法造次。
我在空无一人的队部里飘扬起伏,时而滑翔若飘仙,时而坠落似游蛇,我把魂灵的青烟贴近地面做着温馨人气的肌肤体验,那叫我无疑会眷恋起人间曾经的情爱;我又把青烟扑向角落里放着的火药枪、短棍、钢丝鞭,手筘和十几把三棱刮刀,我的青烟就迅速幻化成为红的血,幻化成为紫的血,幻化成为大红大紫的飞溅之血。我知道他们是用这些个东西去造反的,造反就是革命的暴力取代投降主义的懦弱。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黄头发每天这样组织大家早请示,晚汇报,对着东北方向毛主席居住的城市行三鞠躬礼,喊口号……
我裹挟着青烟飘上屋顶,那里面是一个暗道,在漆黑里,我畅行无阻,魂灵是无须光明的,魂灵自身就有幽幽之光。那时候,我就是从那阁楼里发现了大量储存的粮食、纸张、墨汁、化学糨糊……社会上已经开始有了武斗的苗头,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有消息传来:‘文攻武卫’的口号是对的,你们不能天真烂漫。当他们不放下武器,拿着枪支、长矛、大刀对着你们,你们就放下武器,这是不对的。你们要吃亏的。毛主席也登上天安门给女红卫兵改名,把宋斌斌改成了宋要武。还说了“要不爱红装爱武装嘛!”
这一晚上,黄头发和他的战斗队员们在骂走了解放军后就躺在床上说起了全国打成一锅粥的事情。听说四川打起来啦,白天是川大(四川大学)和成都市民的天下,到了晚上,就轮到产匪(产业军人)下山横行成都市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一直闹到天明才撤回山里。新疆也打起来啦,听说是闹独立,要分治新疆,成立新国家,还定了国号;最凶的是在武汉,那就远啦,据说是组织了名叫“百万雄师”的造反部队,是中国最大的一股革命势力。但凡北京方面起事,立刻有武汉的百万雄师呼应,有西安的红色恐怖队呼应。往下走县上又一律看省府的眼色,闻风而起。重庆闹的还要恶煞,听说把坦克都开到了市区,嘉陵江里也开来了军舰,拉起炮口,瞄准山上市区的解放碑就是一通儿炮轰……
这厢里摸着黑,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就越是恐怖,直到几个男孩子吓的缩到一个被窝里。好不容易挨到了三更天,忽听得屋外一片炒豆般的声响。黄头发忙带着全体出了门,爬上屋顶。远远看见城西边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火光又映红了半边天。时有惊醒的夜鸟就扑啦啦一片雀起,从天光的红色背景中一略而过,酷似飞蛾扑火。枪炮声也起来了,砰砰乓乓地,夹杂着人声的呼喊……
当晚,黄头发做出个决定:明天去西郊,干吗?支援打仗啊,好不容易赶上了全国武斗风起云涌。革命形势眼看着不是小好,而是大好。现在不打何时打,这个自小就有的梦幻现在不圆何时圆!
赤血战斗队里气氛了得。人人摩拳擦掌,个个跃跃欲试。黄头发叫大家各自准备自己的武器,短棍,是用木棍子缠牛皮做成,出发前先蘸水,抽在人身上,肉疼皮紧。长矛是用自来水管子做的,一头削尖了,一旦扎了人必然见红!赤血战斗队的队员们侃得热火朝天,也不睡了,干脆一律爬起,开了电灯,竟然熬到天亮……
那时候,恶是一条狗的魂烟儿在屋子里飘呀飘的,听人在说打架的事情。它不明白人在说甚,只是听着那些血腥,就不免想起自己的爸爸斯斯斯——他现在可好?它现在还在牛棚里吗?黄头发的爸爸还是每天押着他去街上自助游街吗?还是到了街上,任由斯斯斯自己胸前挂着块大牌子,从东大街游到西大街,又由北大街游到南大街吗?恶是一条狗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我要去人间,去看爸爸……
后来他就去了,他看到了爸爸吗?爸爸认得出自己的儿子现在是一条狗么?不,更准确讲,他现在只是一股子狗烟儿,老眼昏花的爸爸呀,他能看得见自己的儿子现在的摸样吗?
人狗世界,天下轮回。且听“恶是一条狗”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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