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是一条狗一夜未眠。这就存在一个问题：灵魂是要睡觉的吗？若是要睡，那么他是像人这种动物一样也是合床而眠？抑或他只是漂浮在空里就已足够？在夏日的时候，在平原的空旷里，或者是山谷中，往往有烟气氤氲，那一定就是创世以来的诸多魂魄积淀了烟气而蒸腾不止……也有一种可能：人的灵魂无须睡眠。所以活着的人要祷告说：愿你的灵魂在天国安息！如果不是不会睡眠的话，人们为什么要那么操心死后的安息呢？安息不就是睡眠么？只是这个安息要久远得多，安静得多，他不再会搅扰世间人事。

     这个写书的人实在好笑，睡眠原本在于生理和意志，但灵魂已灭失的又何谈意志？其实我就如湘西的赶尸，不过行尸走肉而已。人这个东西就是喜欢把事情搞得复杂。我那夜就在赤血战斗队队员们的身上、腿上、胳肢窝下、屁股下得以休息，随遇而安，我不怕压，我不怕挤，我只不过是一缕青烟呀。有一次我入梦过深，就轻松地去了黄头发的脑袋里，也就是在那一团糟糕的糨糊脑浆里，我发现了他的本性源头，以及他的遗传基因符码。我甚至发现了他的险恶和他的阴谋中枢正十分地活跃，而意外的是在一处不惹人眼的地方，我竟也发现了一团胶着一起的向善肌理，它们只是未被激活，温馨如若花蕊，恬静如若草鹿……也就在那时候，我看到黄头发的脑汁却又在密谋一件令人发指的罪恶，因为事情与我的狗世似乎关联，这就引起我的高度关注。我录下了他的文字脑电图：

 ……母犬阿贝生日八月□□断奶不久其父其母自顶级良种□□□□□□□食量大极身体健硕被视作军犬侍服后食物中毒%—##大脑中枢受损□恐患智障……退役为看首营房使用目前阿贝体重十五公斤表现沉默@……%￥欠活跃右后肢有意外创伤一处□□□□□□□□□□□□□□□□□□□□□□□□□□□□□久医不治疑是痼疾□预测终生不孕……烧烤赖皮狗以水呛绳勒棍打悬吊……引诱如鼠药如水果糖如牛肉如肉包子……

     纷乱的字母和电曲线在我眼前弹跳、扭曲、组合、分崩离析……我那时忽然感到头脑发晕，周身无力，软瘫如泥，空气也顿感稀薄。我左突右撞又四处碰壁，忽然听到黄头发一声怒吼，眼前豁然开朗，一屡亮光在眼前放射，我意识到我懵懂中闯到了黄头发的耳郭位置。我立刻憋足一口气，借助脑压，卯足气力，豁然遁出黄头发的脑袋。
     我是附着着一身的浊气从黄头发的脑袋里脱逃的，我在光天化日下喘定气息，我忽然意识到黄头发的脑子里所出现的那个阿贝不正是隔壁支左的解放军军营里的那只看门狗小阿贝吗？阿贝是一条狗，和曾经的我同是一族，只是它来自南德巴伐利亚高原的牧羊犬血统，是由国家训犬基地退役的母犬所生；我却是一条地道的中国大花狗。虽说是我血统里也沾带着英格兰牧羊犬的成分，可是我所借以人转狗的母狗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沦落为中国农家的看门狗了。唉，实在难以启齿的还有，在小区里内部出版的蟑螂家族文学史上甚至记载着我的母亲的生前不检点（该骂蟑螂们造谣！）。那里面第十章第二小节里就有这样的文字记载“……到斯斯的这一辈子，他已经没有能力考据自己的血统渊源，因为他是降生在居民区里的一个墙拐角罢了，身边尽是人屎人尿。斯斯打一出生起就只与拣拾垃圾的赵头相依为命。传说斯斯的家庭是这个国家里算作高贵的一类“革命干部家庭”出身，但是遇了文化大革命，他的爸爸斯斯斯最早被革命的造反派打倒之后，他的后代斯斯这种狗崽子就只有遁出人间，脱胎为狗这一条活路了……遗憾的是高贵的斯斯借助了母亲这条农家骚狗的产道——精源不明的的狗种——来了人世。关于这一点历史，有我们蟑螂族里的老前辈们的亲笔文字记载，至于后来斯斯的失踪，成为旷世大谜，至今未解。这些物事有长篇诗史《生不了了歌》为证。”
     瞧瞧，我这中不中，洋不洋，花不花，黑不黑的狗杂种。我的血统原来如此可悲！那一时期，社会上风传“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学说。据说此论出自首都红卫兵的一个叫做潭立夫的家伙。那话的意思大概不过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的老话翻版吧。再后来盛极一时，又延伸出“要革命的站过来，不革命的滚他妈的蛋！”的句子，人事上又有区分，有了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下中农的“红五类”和“黑五类”的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成为两个阶级。街头就有许多胳膊上戴着以官阶分类的红袖章的红卫兵。父亲老子的级别越高，袖章越长，最长的就变成了红袖筒，想必毛主席若是有儿子在世的话，那就一定是穿红衣服了。街头红卫兵的革命宣传队跳舞的时候就也在结束时特意加上一个很滑稽动作，集体用脚踢一个假想的“黑五类”，嘴里还念念有词道：“滚他妈的蛋！滚他妈的蛋！”全场掌声立刻热烈……
     我是搞不懂了，我若是晚那么一步脱胎转世由人到狗，那么我的老子是不是就会幸免于难呢，我也不至于是条狗，我的胳膊上也就会戴上一条红袖筒吗？因为斯斯斯的家世正是几辈辈的赤贫家庭啊，要不怎么不好好种地，要跑到延安参加什么革命呢？
     我现在不过是一条狗，我的狗世界倒是有严格的血统规范，这么给你说吧：假如我们狗们的上辈子哪位稍有不检，抑或是一次激情，甚至是一次邂逅艳遇（那年头还没有“一夜情”之说），那么其后果便是：我的基因就会拐那么一道小弯儿，人们就从此把我们叫作“串种”、“不纯”，还有最让我们悲观的是叫做了“杂种”！
     当黄头发怒吼一声把我从他的污浊脑袋中打将出来时，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爽啊！”，却在喘息得到平定时，我立刻就想起了他那吼声里不是在说“阿贝是我们的！”吗？对了，那就是我在黄头发的脑袋里所见的复杂符码的真实意思——他要偷支左解放军的看家狗阿贝呢。并且要用老鼠药给阿贝下毒，用水果糖和牛肉包子引诱阿贝出营；但凡得手，他就又要用当时整治我的相似办法，或用水呛，或用绳勒，或用棍打，或用绳吊，最终导致死亡；后而想必是就把阿贝也像我一样做了烧烤？做了烹煮？结果不详，现在是夏天，烧篝火显然不爽。
     为此，黄头发召集队部大会，宣布：“隔壁军营里的阿贝是优秀的德国狗种，要想改变我们队员们的血统说压力，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杀了阿贝，吃它的肉，喝他的血，叫它完全地融会贯通在我们的血液里、骨髓里、肠子里，哪怕是大便里。叫我们也从里红到外，这个很时髦呀！因此我宣布，阿贝是我们的下一个革命目标！”
     丑胖子立刻跟风：“这个主意是英明的，正确的，伟大的，也是光荣的，因为解放军支左就要全心全意地支，即使是拿出他们的狗。”丑胖子的主意到关键时总那么有点科技含量。他怎么就知道吃狗与解放军支持革命的左派之间还有着那么多的理论道道呢？黄头发非常满意地又踢了丑胖子一脚，他总是用这个格式化动作奖赏这个亲蜜无间的革命战友。丑胖子也不失时机地傻傻一笑，像通常的汉奸那样脸上荡漾起无限幸福的笑。
     喂，在这里看书的朋友，你们明白了么？黄头发是要给我找一个伴儿了！我忽然有点留恋这个赤血战斗队的队部了。有新的狗加盟，还有……不好意思呵，据说阿贝还是条小母狗呢？那么我的狗世界不是会更加多姿多彩了吗！人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们狗也有名言说过“资产阶级的狗男狗女们，勾结一气，反动气焰极其嚣张。”（注：《人民日报》语录），哎呀，这是说得多么的好呀！它表现出了一条在动物世界里放之四海皆准，颠覆不破的真理啊！
     我决定暂不回去看我那可怜的人父斯斯斯了，我要看看这个女性的狗阿贝究竟是个什么俏摸样，感觉感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与青春母狗接触的感受是个什么滋味。

     在我写这些个字的时候，不能忘记提醒各位看官一句，我们的主人公“恶是一条狗”，在革命的春风化雨中已经成长为一条青春勃勃的少年狗。虽是艰难坎坷，却也有春光一时，青春是不受任何磨难而存在的，青春不死。只因我们的恶是一条狗已经悄悄地成熟了内分泌腺所分泌物质，它直接进入了它的血液，并且分布到了恶是一条狗的全身，暗中操控它，对他的肌体的代谢、生长、发育和繁殖等等发起了革命性的改造。那些所谓的甲状腺素、胰岛素等等所谓荷尔蒙们统统历练过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即将投入更加伟大的社会实践。   

     人狗世界，天下轮回。且听“恶是一条狗”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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