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27

梦回故里事端频出 [西南漂流记-25] - [长篇 回忆录 文革 小说 流浪 ]

      火车声声长鸣,驶入郑州车站。
      按照多年后的历史资料看,1967年的郑州正是文革中最为血雨腥风的一段非常时期。而我那时去郑州,正值归心似箭,难能有对那座城市怀有赏析的心态和对险恶的社会治安的担心。更何况自武昌与力平分手,我已形单影只,虽然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不乏独立主张的自信力,但如今却忽然有了走夜路一样的感觉--前怕,后也怕……
      站在郑州车站广场,我惊讶地发现广场北边正在修建一座高耸入云的大楼。之前我是从没有见过如此之高的建筑的,不禁心情为之一震。我坐在广场上足足有半天,在琢磨那楼的不可思议的高度。2003年我再去郑州的时候,曾经试图寻找那楼,却怎么也无法成功。那就是“中原大厦”,一座36年后不再算高而淹没在超级高楼群里的矮子。但在我每每途经郑州或者转车还是总想在那家宾馆里借宿。
      1997年前后,我时常往返于北京与郑州间,那时正在为“赊店老酒”做北京的市场。去赊镇就总是途经郑州……到晚时我往往要抽空站到宾馆面朝郑州新车站的方向,思绪便带入三十年前的郑州之夜……   
      我没有敢在郑州久留,一个人在街上溜达,很是乏味。自小我就知道这个城市离西安不算太远。如果当夜能够顺利搭上火车,那么我将很快见到我思念中的爸爸妈妈。想到此,心情骤然轻松,甚至有了一种城市公民的感觉。这其实并不夸张,在流离西南的日子里,我的自小就生成的优越感觉,早已在向人讨吃和寄人篱下的日子里丧失殆尽。此时此刻在那越离家近的感受里名正言顺的人的名份渐渐恢复着、恢复着,这非常之好,使我平添许多的勇气。
      黄昏,我扒在车站围栏的缝隙处,长久地观察那站里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间,我没有了主意,身边没有了力平,一切都要自己作出判断,拿出行动计划,那使我的情绪变得非常焦躁。
      站台上停靠的车厢里,隐约可见里面拥挤不堪。车厢的定员一般在一百一十八人,可是眼前所见那里面足足挤进了三、四百人,甚至更多。我想象那车厢里不但在过道里站满了人,大概连卫生间、行李架上也都要塞进旅客……坐在行李架上的人的脚就伸在下面人们的头顶晃来晃去,空气中弥漫着脚臭、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一气的味道,令人窒息……想到此,我就大大地失望了,继而为我的归程开始发愁。
      警察来了,后面跟随几个看似情绪高涨的列车员。他们一律操着河南话,粗野地大喊大叫,挤过人群,到了车厢门口。每个车厢入口都有了一个列车员。站台上遮雨棚里的高音喇叭忽然大声地播放起《大海航行靠舵手》那歌曲。列车员们就同时举起了红色封面的小书《毛主席语录》高声指挥起来:“乘客同志们!现在大家掏出红宝书,我们一起背诵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预备——念!”于是如同从沙丁鱼罐头里被挤出来的那些人先不顾自己的处境,顿然安静,有许多的人手里像变戏法似的也都有了一本小红书。一时间,车上车下,站台上,所有的人都齐声跟随高音喇叭大声地朗诵:“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警察威严地站立在人群外围。朗诵的人们其中不乏表情虔诚者,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旅途劳顿带来的倦意而表情木纳。
      背诵结束,大喇叭里换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让我们一起祝愿我们革命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永远健康!”于是,手握“红宝书”的人们,又跟着列车员有节奏地高喊:“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深夜,我潜行进入货车站台。
      郑州车站的道轨之多是我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探照灯光束在夜色里闪烁着贼光的一道道轨道上轮番扫描,伴着从地下热力管道里漏出的蒸汽,黑暗与光明交织中出现了云雾氤氲般的天地。木质枕木所特有的,恍若沥青似的味道那时刻特别的令我心情振奋。那大概是我流浪以来最最熟悉的气味了。因为它,使我每每想起一天的流浪又该接近结束,是该在火车站里睡觉的时候了……
      货站站台上,在夜里显得安静了许多。几个工人的孩子在玩滚铁圈;有一个工人在认真地擦拭一辆自行车;几个妇女则把拣来的油棉纱堆到车头加水龙头那里,一片片撕扯开来,放在铁轨上,一边加水,一边使一跟木棒反复地捶打洗濯……我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挪近,躲开大人们的视线,和那些玩铁圈的小孩混在了一起。我终于进到了站里——我是和几个孩子没有什么不同的铁路职工子弟。
      那夜,我重玩旧的伎俩,找到一列没有车头也没有热汽乱冒的货车。在货车其中一节拉着推土机的平板车厢上,我钻进了驾驶仓。望着天上的星星,聆听着车站上空彻夜不停地回荡着的调度员咋呼声,我似睡非睡地睡了过去。那一刻,也许是我很久以来心情最为愉悦的一刻,虽然身边已经没有人与我可以说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可以一人放哨,一人去睡。但我仍然睡得很香。那大概是因为即将回家,因为这一夜又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睡觉的地方。
      我要回家,这大概是我心底里那时间唯一的念想,即使以前也曾有过这种奢望,但今天,这念头似乎离我更近更真更可望可及……
      砰磅……磅……磅磅磅……
      一阵急促、大声地敲击声好似就在耳旁,我惊惑而醒……隔着落满一层灰末的推土机驾驶仓窗玻璃,一张硕大脸庞正愤怒地盯着仓里的我。我奇怪那人鼻子为什么要紧紧贴在玻璃上,以至那鼻子变得巨大,难看!但立刻我便清醒了过来,我一边极力想睁开我的很难睁开的眼睛,一边从驾驶仓的另外一边夺门而出。跳下推土机,滚下平板列车,重重地摔在道轨旁的石渣上。我一边慌不择路地奔跑,一边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骂声:“靠你奶奶……”是那种浓重的河南口音。
      我爬上了两节闷罐子车厢的两箱铰接处,站在一大团铰链上,屏住呼吸,不敢出丝毫气息……
      我幸运地躲开了“难看的大鼻子”,心底里甚至浮升起一股只有哼哈大将才会有的勇武心劲。听那愚蠢的大鼻子气急败坏地脏骂,我忍不住就想大声地笑,胆怯也顿时荡然无存。我想若不是我现在只是一个人,说不定我和力平不知道谁就会被抓了去呢。那一刻我已经非常地知足了。可是危险就是那时候正在悄悄地向我走来……
      咣咣……铛……巨大的动静就发生在我的脚下。我几乎要被两节车厢强烈的撞击掀掉下车。在那时,我才认真地回到了现实。但一切都为时已晚,我被徐徐启动的列车带走了,就好像以前我从西安被火车莫名其妙地带到了西南方向,带到了天涯海角,带到了……可是,难道我要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被带回我的出发地?我的心里忐忑不安。我已经无法跳下车去,我便认真地观察着这个“空中列车”的环境,希冀着奇迹发生。
      我沿着闷罐列车一端的一架小梯好奇地向上爬去,当我站在闷罐列车的箱顶时,我忽然发现我是一个那么勇敢的大人了。只见四边其它的股道上一列列火车都变成了脚下的玩具,那个咋咋呼呼的大鼻子也许就是那下面的某一个人,现在却显得那般渺小。我甚至试图站立起身,让自己更高……但我立刻意识到了我现在的处境的可怕:我已经很难再有胆量从身下这个渐渐加速行进的闷罐车顶上爬回那两车的铰链处了。我又试过几次,但心已前进,腿却依然难动,就好象肢体已经瘫痪,我明白我没有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真正的勇气。
      列车高速行进。我努力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形,扒紧在闷罐车顶,若不是手抓着那一只伸出在车顶的气孔管子,我想我定然是要被滑落车下的。每当路过车站的时候,我就见有人站在站台手舞足蹈地对我大喊大叫,我想那大概是说这样危险,叫我到下面去。看来这样的经历在他们也不曾有过,要么怎么出那馊主意呢?你来试试……列车不停,这是货车,一路疾驶……
      晨曦渐露,橙黄的,似一颗鸭蛋的太阳低低的在远天浮升。火车像长蛇蜿蜒着身子游动,那太阳就时而在车的左侧,时而在车的右侧,倏忽就又掩藏到在车顶上看不见的地方。
      我已经感觉我的身体冻得僵硬。
      车过潼关,车站大喇叭里的男声用我此生最最熟悉的关中乡音大声地报站:潼关……潼关……潼……我的眼睛那时候潮湿了。
      八百里秦川,那是在外人不可理喻的一种美妙土地。尤其在我——一个流落它乡的游子。当一想到就在今天我将要回到家中,那心情立刻充溢着酸甜苦辣的万般滋味。 
      车过潼关,就全是在陕西境内了,过华山,走渭南,很快就要进入霸桥地界。我的心,我的身,就越发像似扑向娘的怀抱!
      ——西安,我回来啦!

      [敬请关注最后一篇“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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