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林广记》中有“颂屁”一篇[原文见下],说的是那饱学之士死后去见冥王,碰巧冥王放了一屁,那饱学者遂赋佳句“依稀乎丝竹之声,仿佛乎麝兰之气。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味。”冥王听之大喜,竟然设宴款待,并为其增寿12年。
饱学者极尽阿谀拍马之能事,其实常见,古今亦同。
文革中,但凡毛主席发表诗词或者言论,一是通过报刊,那是指“两报一刊”;二是不胫而走,又被喽罗们往往冠以“最高指示”倾城出动,游行庆祝。接下来就要开展新一论的学习运动了。拿我们工段长的话说,就是“文件很重要,天天要学,学它一年,这是上级说的。”其实就是几句诗——
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工人们似懂非懂,直到末了,听了一句“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立刻全体轰笑,全体都听懂了。“段长呀,你怎么就有先见之明呢?你怎么就知道毛主席有诗要说‘不须放屁’呢?”
原来“不须放屁”正是段长使了一辈子的口头禅。
毛主席那是首词,《念奴娇·鸟儿问答》。写于1965年,发表却在1975年。正赶上我在钢铁厂轧钢。在政治挂帅的年代里,我们每天除了繁重的体力工作外还要班后学一小时时事政治。因为是重体力工种,工人多是从陕北、蓝田和长安县招来的农民。我则是从山里修完铁路被分到这里的。知青能回城的凤毛麟角,已经不错,还顾得上什么累不累呢?
在段长的带领下,我们天天学习“鸟儿问答”。有时候叫我念,有时候段长自己念,工人们听不听则自便。
“鸟儿问答……”段长念了开头。后来下来他问我“这么伟大的人说什么鸟儿的事情干吗?”词里有一句“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看来段长是读懂了,“那是赫鲁晓夫的话,说那是共产主义。狗屁,比起我们可差老远啦,我们把土豆算是杂粮呢,看来苏联老大哥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哪。”
词里有一句“订了三家条约”,段长对此可不怎么看上,“这哪像是诗呀?要那样的话,我现在天天开会对大家说话,那都叫诗了。”遂低过头来,伏上我耳俏声叮嘱:“千万别对别人说出我说的这些。说了是要掉脑袋的。”说着,段长用五指并拢,从自己的脖子上迅速地一抹。
段长虽说是读不太懂毛主席的词,但学习的认真劲儿却很让人佩服。“今后念到‘不须放屁’时,不准再笑,毛主席的深刻思想你懂得多少?毛主席的伟大过人你能弄明白多少?毛主席的话,字字金贵,你看出来没有?如果笑的话就是政治态度问题,如果……”
段长带领我们学习“鸟儿问答”,没有像原计划的那样学习一年,因为到年中时,他就退了休。
笑林广记里的饱学者唱赞诗,是懂得些期货贸易学的。因赞美而得寿12年,12年后再赴阴间时,他拿出了当年下注的资本试图再要12年寿,虽未果,意思却到位。那是冥王的做鬼原则问题。
段长却不懂什么期货,段长是真心实意地崇仰毛主席的,是一贯地崇仰,而非期货那样一时一地。段长深谙这样的信条——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理解了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和段长同样的人在我们周围很多,自古以来,直到今天。
【“颂屁”原文】
一士死见冥王,自称饱学,博古通令。王偶撤一屁,士即进词云:“伏惟大王,高耸金臀,洪宣宝屁,依稀乎丝竹之声,仿佛乎麝兰之气。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味。”王喜,命赐宴, 准与阳寿一纪,至期自来报到,不消鬼卒勾引。士过十二年,复诣阴司,谓门上曰:“烦你通禀大王说,十年前做放屁文章的秀才来了。” [自《笑林广记》之卷二“腐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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