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我在山中最是寂寞的时间里都想到过些什么?
想过的实在太多,却有一件事想得最多——这里是燕关周边的大山群落,岂不正是六十多年前侵华日军频繁出没的地方吗?想到这些,我就极其自然地要去看那山中的险关崖口,要去揣摩那盘山
路上一次次急转的之字形拐弯背处。有一段时间,我是在长达数十分钟时间里不见路人的寂寞里去想的那些,我就急切想知道,那些当年的知情人若有存活,他们对于日本人又该是若何说辞?
这样的机会很快有了。
我过青白口的时候是完全没有准备的,无论从简繁印制的任何地图上看,它的位置都看起来无足轻重。青白口很小,一个小村,我是在拐过一道山梁梁的时候懵然见它,而看见它的第一眼又是那路边的“青白口村革命斗争史展”,因此印象极深。我去了,见到了正独自忙碌家务的李秀兰老人。
“儿女们都不要俺,都各有自己的生活……”和几乎所有的老人一样,李秀兰如是说,而我起先并未在意那话意的具体。我随老人在展览馆里浏览,“这个展览也是我那老头儿死前办的。”后来我知道了李秀兰老人的丈夫死于前年。年轻时曾当兵打日本人,临解放时负伤成“残废”——李秀兰老人一直这样称呼残疾人——老人一生不忘革命情怀,身残后“干得最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办了这个展览馆。”
老人的展览谈不上豪华,甚至只可算是一间小学校的校史展览,全部就只是不到20块挂扳组成,内容则是照片、文字。李秀兰领我看那展览最后的签名。是三名魏氏人,老人一一去指,我念给她,她就讲一段那人的事情,最后又指着三人之前的三个字“主办人”问我“这是谁,怎么念?”我说那不是人(名),却没有说出“名”字。老人诧异地看我,我忙做解释。老人这才似乎压住了差点的发作。看得出,老人不识字,却把这个看得很重。
“日本人当年住这个村儿八年,”老人断续了给我解释,好象一位讲解员。“杀了不少人!”我们村儿的人就起来和他斗,可是斗不过呀。人家是军队哩,咱是老百姓,就有好些个人去参军。老人指着展板上记载的当年打日本人牺牲的人名,大约有27名。老人带我看日本人丢下的炮弹壳子,看为当兵的纳鞋时用过的陶瓷煤油灯壶,最后甚至还展示了一对保留至今的鞋底子,那鞋底子上秘密麻麻的针脚和发黄色的麻线叫我真正看到了只有电影里见到过的东西和事情……
我用了近一小时的时间来看展览。也不排除为的是叫老人的所做得到个回应。那些在我始终认为是电影里的情形都一一展示在我的眼前。不过我更关心的是老人晚年的生活状况,尤其是在老伴去世后的这两年里……
[录音]
虎:他是哪一年参加革命的?
秀:三八年,三八年入的党。
虎:当时参加了抗日战争?
秀:啊,三八年当兵入的党。
虎:他生前在咱们村任什么?干什么?
秀:当时抗日回来就残废了。
虎:啊,残废了,就是打仗残疾了?那解放后基本上就在这里修养了是吧?
秀:我时候了他一辈子。
虎:您当时建设这个(纪念馆)时,起步时是用自己的资金的吧?
秀:我们自己贷款弄的,
虎:一开始就贷款,是吧?这个下来得多少钱呀?
秀:最低也得十几万块钱呀。
虎:十几万,还有一些实物是吧?比如抢炮呀,钢盔呀……
秀:有……有……
虎:是军大衣吧?
秀:军大衣没有,全是枪打得窟窿眼。很多的都仍了。
虎:那当时在这个村子里发生过日本鬼子的……
秀:日本人在这个村子住过八年。
虎:他把这儿作为他的什么军营?基地是吧?
秀:不知道。
虎:您还记得他是那个部队,什么番号吗?
秀:不知道。整个住了八年。
虎:整个抗日战争时期都住在这里?
秀:恩,住了八年。
虎:那他们走了以后留下了一些什么,比如地道呀,储存弹药的那些仓库了、地洞了……有没有?
秀:没有,他们只是来了有他们的飞机来轰炸……
虎:那咱们村里有多少人口?当时有没有被他们(日本人)打死杀死的?
秀:唉哟,杀死的多了去了。这里都写着呢(指展览板)你看都是送公粮的送军鞋的
虎:那你这里的文物的实体呢?就是这些……
秀:你看这是个炮弹。
虎:是榴弹炮弹壳……这个是。
秀:是枪。
虎:就是儿童团用的那种……这个是颌络床子
秀:老百姓吃白面也吃不上,也吃不上大米。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尽吃了玉米,吃玉米面就搁上些那种粘的面(白面)。掺上点,抓上点,压上点吃,棒子面颌咯。
虎:(念)还有这个介绍……鬼子把全村人赶到魏家大院,问共 产党员是谁?用铁烙铁……
秀:是的,用老百姓烫衣服的那个……
虎:啊,是用它在人身上烫一只标记。
秀:现在我们用是电烙铁,那时候还没有那个,就用这个煤油灯烧烙铁……
虎:这个是程子华用过的盘儿。
……
虎:那是老革命了,解放后因为残疾了,那是有功的嘛,。
秀:有功也是没有人管啊!是我管他呀。
虎:就您管?
秀:不,是没有人管我。
虎:那老头子总有人管吧?
秀:老头子死咧。
虎:不,我说解放初……以后,有人管吧?
秀:啊是,活着有人管。
虎:老头子哪年去世的?
秀:有两年多啦!
虎:您说的是死了以后没人管啦?
秀:啊,是死了以后没人管啦,也没有人管我啦。
虎:啊,那就是说每个月还有抚恤金吗?抚恤金是一次性的,那每个月总给你有生活补贴吧?
秀:没有!什么也没有咧。
虎:那您现在还是农村户口不是?那么农村的革命军人牺牲了以后的补贴和福利我不太清楚。但是政府说有没有呢?
秀:按退休也该有啊,能说没有?
虎:按政策是该有吧?
秀:不知道呀我。
虎:是你不知道有没有,是您自己不太清楚是不是?那村儿里有没有像你这样同样的遗孀?
秀:没有!就我一个。村儿里有低保户,我没有低保。
虎:啊,连低保都不够,那你没问过,问问村长。问问村上的干部,
秀:我没有问。
虎:主要是不懂这个方面吧。
秀:我也不懂。
虎:那儿女们可以去问的。
秀:儿女是不管我啦。到外面去了。
虎:那他们全在城里工作了,。
秀:是在外面工作,只有一个小儿在身边。
虎:那外面的总得寄点钱吧?
秀:就这个小儿子管我,小儿子照顾着我。
虎:那他在村里吧?
秀:反正村里的外面的都有,他们也都退休了。他们退休了有退休金,我们哪里有?
虎:啊,孩子们现在是城市户口吧?
秀:他们不管啦。
虎:不管了那你生活来源咋弄?
秀:那就凑合着活吧。
虎:哟,那你凑凑合地活呀?我看你这个院里是住的是你一家吧?我看房子倒是挺多的。
秀:都是贷款搞起来的,搞旅游,投资搞农家乐,靠这个赚一点。
虎:那一个月有五百的收入没有?
秀:没有!没人吃饭!也没有人住。
虎:那为什么?
秀:没人来,没人住,不住就走咧。哪有收入?没有收入!
虎:那是因为你这里没有旅游点儿吧,不吸引人是吧?
秀:没有人来。
虎:不知道什么原因?
秀:恩。
虎:很可惜……我再自己看看……还没问您今年高寿?
秀:我今年八十四了。
虎:那就是生在这里,养在这里了?
……
虎:我看到这里已经挂牌子被政府规划到“红色旅游”里了。
秀:那也没有给钱啊……
一个细节我始终不知道该插在哪里为适合。那就是李秀兰老人在与我对话时,总是在谈钱的事情。可以看出来她为了维系这个老伴生前之所为,为了维系自己基本的生活条件是已到了殚精竭虑的地步。我就因此想到谈话结束后也该给老人留下点钱物。这心思自我心起原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在整个的谈话里,我从老人那听不甚懂的方言中隐约听得出她是想要索取点什么的,当然我立刻想到的是钱,她向我要钱。一个很光明的理由:为了展览馆的建设。这个就很不能让我接受。这大概和现实里许多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去讨要钱两的事情对我的影响有关。我因此有点讨厌老人反复着那一句话。也是那没有听得懂的一句关键。
参观结束了,我想到该多少给老人她留下点钱才是,也不论是她的主动索取还是有其它用心。我顺手掏出裤兜里的所有零钱,数数,八元多几毛。我递给老人。
“你做啥呀!”老人立刻推辞,连说不要,坚决不要。我纳闷还要装得这么像真事儿的吗?刚刚还一再向我提出要钱,现在……
老人推辞不过,最终把钱收下,嘴里还在喃喃:“我说你就给我报道一下,这个就最好,也还了老头子的心愿,你咋就非得给钱!”
我忽然明白:原来老人一直在嘴里念叨的我所听不太懂的话其实是说:“你给报道报道吧……”
我告别老人,当老人接受了我的小钱之后,她立刻跑进屋去为我烧水,又跑到院里的瓜架下硬是要摘还未长成的水果黄瓜。我走上公路的时候还在往包里填塞那黄瓜。
李秀兰老人送我直到公路,在依依不舍的表情里我看出了一丝我所难以看懂的惆怅。她在和我握别的最后一刹那,又说了这么一件事情——这些年,为了这个“北京的后花园”的名称,青白口村也同样实行了退耕还林,现在你是很难说得清楚村民们都在干什么。好不容易等来国家要选护山人,却僧多粥少,后来全村聚一起抓阄解难,最终只有54个人中了阄,老人说她也抓了,没有用,抓到了也没有人去看,还得下来。退了耕田的农民,现在每年靠得是一亩地换来的140斤年国家补贴粮,刚刚维系温饱,再想做什么似乎也没有指望。许多的农家开始退化到原始状态,过去不吃的棒子面和其它杂粮现在却是常常作为主要补充呢。
补记:李秀兰老人的丈夫魏长青是原北京市市长焦若愚的警卫员;另记陈希同在任期间为自己打造的豪华别墅就在青白口村上行五十里开外的小龙门山中。
↘ 109国道边上的李秀兰老人的家

↘ 前年李秀兰的老伴去世

↘ 庆祝解放的时候我们用的是这个鼓,是这样敲的……

↘ 日本人遗留的炮弹

↘ 为当兵的纳的鞋底子(原件)

↘ 鬼子用这个烙铁给青白口的百姓身上烙标记以区别共产党和百姓

↘ 在这盏灯下妇女们做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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