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八一二序曲》 - [作品 ]
这一生喜听两部交响乐曲,其一:《田园》第六交响曲(贝多芬);其二:《一八一二序曲》(柴科夫斯基)。这个喜欢,非比一般喜欢,这个喜欢当然不证明我便是音乐的专家。实在是因为两首乐曲分别在我人生某个特殊时期与我不期而遇,也因为那个特殊,我便对他们记忆深长。
这一生还喜欢听两只歌曲,其一:《友谊地久天长》(电影《魂断蓝桥》插曲);其二:《马赛曲》(法兰西共和国国歌)。
《田园》与《魂断蓝桥》这里搁置不谈,要说的是《一八一二序曲》,还想说的是《马赛曲》。
因为在《一八一二序曲》里第一次听到了《马赛曲》的片段,并为《马赛曲》的主旋律而感动,以至现在每当电视新闻里看法国总理在接待国宾的仪式上演奏这曲,我都要立刻想起那第一次听到时的情景……
那是在1967年全国武斗的年代,我们这些“逍遥派”、“狗崽子”终日无所事事——并非休闲,只是因为不耻于人类而被排挤在革命洪流之外——因为是孩子,年方13,我们便只好自寻乐子,尝试去做各种玩儿法。我们就发现了音乐。这似乎滑稽,在玩童与音乐间很难令人有音乐的联想,我们却这样了,且是最最高雅的古典音乐。那原由于我们在盗窃已被造反派砸烂的图书馆的时候,偶而发现了一架制造于1962年的北京牌601型开盘式录音机。那时候“卡式录音机”尚未发明。这架录音机除了体积庞大外,还有就是录音带和现在的电视台、电台所用的开盘式磁带同样。随机器我们也带回了两盘录音带,《一八一二序曲》便是其中之一。说实话,在听那音乐的时候,玩的意义其实要比听的意义更为重要。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音乐,只是那开盘式录音机的上磁带,换磁带,导入那磁带的行走路径,直至按下那粗大壮实的按钮,所有行为都是那样神奇,而直到两年后,我才知道了那从磁带里播放出来的音乐是叫做《一八一二序曲》;又在数年之后,也才知道那音乐是一个叫做柴科夫斯基的俄罗斯人的创作。
1812年,英法两国交恶。英国通过发达的航空而达到了对法国的控制。法国便转而拉动多国对英国进行地面封锁。而俄罗斯拒绝了这样的联盟。为了对此报复,拿破仑便发起了对俄罗斯的进攻。当拿破仑调动的数万大军侵入俄国境内并逼近莫斯科的时候,才发现占领的是一座空城。这是俄军司令库图佐夫采取的坚壁清野的战略,他们组织农民加入了游击队,烧掉了粮食,撤出了三十万城内居民。拿破仑的侵略军遭遇了在冰天雪地里的饥饿和寒冷,部队无心作战,死亡惨重。拿破仑被迫绕道德境才拖带着仅余的八万军队逃回法国。
在那个文化洪荒的国家里,我这样一个孩子,一个不被人关怀的孩子是得不到关于音乐的任何教育的。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我和几个小伙伴厌倦了“样板戏”的政治灌水。我们就一遍遍地用那只笨重的录音机反复播放那首《一八一二序曲》。我们用我们自己的理解去诠释那机器里飘扬而出的音响。我们还得防备邻居有耳,担心被检举。那段时间里我们从被砸的各学校图书馆里偷到了《田园第六交响曲》;偷到了《芭蕾舞天鹅湖》、《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等磁带。1972年,一家欧洲的交响乐团破天荒来华访问,据说是周总理因外交的需要。那乐团在人民大会堂所演奏的《闲聊波尔卡》(mp3在线听)等等著名乐曲从此不径而走,成为当时国内地下秘密流传的资产阶级靡靡之音。我们也辗转搞到了转录的磁带……
在《一八一二序曲》的旋律中穿插有法兰西国歌的旋律,是在拿破伦进入莫斯科的士气飙升阶段。乐曲在第一句段前六只音符里就完成了五度大跨越。这是那种令人昂扬向上的乐曲通常的手笔。比如国际歌里开首的“5”至高音“1”;如义勇军进行曲里开首两只音符之间的跨度。这是我们当时对《一八一二序曲》的最经典理解;在法俄对阵的战场上……乐曲里回荡起旋风一般的人声、嘶杀声,以及震撼耳郭的轰隆隆的大炮声……为了我们从那乐曲间听出了那样的声音我们曾经欣喜若狂。接下来相当一段时间里我们就津津乐道于音乐的拟声妨真效果。仿佛只有从音乐里听到了某种生活中的原声,便是对音乐的真正理解。但当那声音结束之时,我们又往往陷入迷惘,我们很难理解那在一部乐曲中更多部分的令人昏昏欲睡且不可思议的段落……
我听《一八一二序曲》是以常人不能理解的一种心态。仿佛柴科夫斯基的创作是为我所专做。后来在电台里听到那乐曲的时候,我甚至怀有一种自私的想法认为它不该那样被“滥播”!这也许是因为我所生活的国度里人民对于音乐理解的怪异……因为四人帮的倒台,全国上下广泛传播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那显然是为了政治的,为了歌颂那场革命所隐喻的某些英雄的行为,以至二十多年过去后,全国人民尚只停留在对该曲的欣赏水平,而并不知道贝多芬的《田园》更被专业推崇,以至在乐团里有了源自《田园》的术语典故“田园味儿”(指双簧管风格)的事实。我也时常耳闻那些噱头演员无端将某音符无限拖长,直至要闭过气一样。原来只有那样,人民会认为是高级,会引发掌声四起。这让我常想起街头耍猴人那紧锣密鼓般的锣声,因为只有那时候,也才可以赢来人民的掌声与铜钱。这样在中国的演奏场合里就有了打断演奏的掌声,就有了击掌而为演唱者打拍的热情;也就有了与演唱者跟唱的“熊掰玉米棒子效应”。这是我们人民的悲哀。
这些年来我跑遍了京城的音像店竟然没有找到过柴科夫斯基的《一八一二序曲》的光盘!后来特地在西三环的苏州路邮局书报组留下了求购登记。也一年多没有结果,问为什么?答曰无人问津!
2003年底我去西安,在位于交通大学东侧的一家大型超市里意外发现了《一八一二序曲》的光盘,售价15元,立刻购得。也怪我事多,只不久后就为给一女友献殷勤,在对她渲染一番那不朽的《一八一二序曲》之后竟然鬼使神差地连盘奉送。可谓培训工作十分地到位!之后又后悔不迭,难以启齿索回。就只有在一次去她那里时不失时机地多多听了几回……
终于,我在2004年国庆节再到西安一趟,在那家店里重新购买了我的心仪之音《一八一二序曲》光盘。只是心里纳闷,那里竟然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也没有卖完过那盘。因为我所买那盘正是我前一年多该店进销的那批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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