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傍晚，骑车行至陕北横山县的波罗镇，天已全黑，我便去一家大车店下榻。
　　我又去镇街上买香皂，从商店的电视里顺便扫了一眼央视新闻，正在播出的是关于农村九年制义务教育的话题《两免一补圆梦课堂》[视频见下]。

　　……2000年，在全国范围内实现了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基本扫除青少年文盲的双基目标。在这之后，一张张反映各地支持农村教育的照片相继见诸报端。
　　2000年春季，中央和各级政府开始全部免除西部地区农村义务教育阶段学生学杂费。
　　2007年，免除学杂费、书本费、补贴生活费的“两免一补”政策覆盖了全国农村所有初中生和小学生。越来越多的失学儿童又重新回到了课堂。 [央视新闻]

　　我靠在柜台上看完了这段不长的片子，心情非但没有振奋，反倒凭添一些惆怅。走回大车店，我当夜无心写字，加之天气寒冷，店里没有暖气，遂钻入被窝，不关灯，呆看着越到晚上越是神经的蒙古正上窜下跳地和满世界无处不在的假想敌较劲……
　　几天后，我路经绥德，又听来一条央视新闻。现在记忆很差，但记的最深的就是陕北某村实现了最后一村通电的事情。
　　至少十年以来吧，一个类如幼儿牙牙学语的复词在中国的媒体上响彻云霄，那就是“村村通”。也因此，我们这些被动的听者似乎总是在无休止地温习着一个总也不见尽头的伟大结果——村村通公路、村村同宽带、村村通水电、村村通电视、村村通电话……过了几年，这样的“村村”如何如何却再次重复。拿来前后两段对比，你不禁要大呼上当！现在甚至有商家也发现了这个村村通的个中商机，长安汽车与时俱进，应时推出了“长安之星”这款号称“村村通”的微型车，并且宣称专为农村市场量身定做，“非常适合国内村与村、乡与乡、镇与镇之间的短途客运。”，这在策划学里属“借势而为”。但令人蹊跷的是，这样的“村村通”，且往往是“全国最后一村”或者是“全省最后一村”的消息似乎总也不见到头，你一不留意就会再次听到“结束了全国最后一个无X村的历史”不禁让人怀疑，这是最后一村吗？
　　因此建议，尽快把中国的各项“村村通”工程纳入世界吉尼斯记录科学评定系统，并统归于“科学发展观”范畴做严格认证。
　　我看人家吉尼斯的一口气吞200个汉堡包记录就很可信，我看人家擤鼻涕最远记录就很科学，我看人家的同时做爱人数最多记录就非常感动……
　　在西行旅程中，我偶而发现了留在我的博文之后的一段留言，大意是“我是农村出来的，我很爱看你一路上为我们提供的农村见闻，写写教育吧，看看农村的教育现状吧，我们期待你……”
　　这段留言提醒了我，我也试图去做尝试，但最终未成。我因为不能深入学校，亦难打开那些在校教职员工的牙关。因为我所提问题，几乎都被绊倒在“舆论界只重视学生回校重开教育的事情”上，却忽视了教育工作者令人堪忧的生活现状，这两方面似乎在中国总也不能两全，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里早就明文规定：“教师的平均工资水平应当不低于或者高于国家公务员的平均工资水平。”真乃按下葫芦浮起了瓢！
　　当我在波罗镇听了一耳朵央视的“大跃进报喜”式的报道后，深为农民不平，还是在前几天里，我在定边县的旅馆里就听过老板对我的长达一小时的诉说，所说恰恰涉及到的是基层教育照旧换着花样儿收费的话题。老板因为有两个女儿，而维系生活的唯一经济来源就只是这家每天最多住进两三个旅客的私人旅社（标准间一位收20元）的收入。L老板的话题又自然地回到了我此行主题的“退耕还林”、“禁牧圈养”后农牧民生活现状。L老板的孩子都还在上学，而退耕还林后国家给的补贴（每亩140元/年）不够养羊，勉强圈养的少数几十只羊，现在还得去花钱种草，否则洋活？种草就得买种、施肥、浇水，还得雇佣壮劳做帮手（难怪我见河南民工在陕北收玉米的、放羊的遍地皆是）。L老板又扯回了孩子的教育话题：“这样下去，我保不定还是要叫一个女娃娃辍学，有一个识文断字的就够咧。”这个时候，我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古老的俗谚“女娃娃就是赔钱的买卖。”
　　“可是国家给你有退耕还林补贴款呀，再不够也不至于让孩子辍学吧？”我说。
　　“狗屁！全叫地方政府上给克扣咧，到手的不剩几毛毛。”L老板显得义愤填膺。
　　我听到的这个回答是我所预料到的，因为两个月来，在我的西行中听到的最经典的农民语录就是这些农民意见。说到此，尤感愤怒的是，昨天与一北京朋友聊天：在某一场合里，有中央质问地方县长各项补贴是否到达农民手里？县长回答曰：“全发下去啦，是农民不求发展，全用了去打牌赌博。”
　　看来现在的官们，不但善于对负面新闻做四舍五入处理，只留大喜，且对中国的农民也开始了实施四舍五入的抹黑处理，究竟赌博的多还是走正道的多，谁五谁又四呢，该四舍的究竟是谁，该五入的又究竟是谁？你敢说到明处吗？其实他们当然是不敢明说的，否则，“全国的农民都在赌博”，这话岂不是给社会主义抹了大大地一片黑嘛！换句话说，那么你的政绩又何在，你的地方思想政治工作怎么就不能和全国一致而卓见成效呢？看来县长是把自己套进了，进退维谷，左右不成！
　　在山西的凤凰城里，我与那位“最后的手工业者”攀谈，得知这座古城里唯一的小学已经名存实亡，有钱的都把孩子送去新县城读书了，那么没有钱的呢？他们又该如何解决这个关乎新教育体制形象的实际问题呢？我后来去了已是冷冷清清的小学校门前（见下末图），才知道老师们都跑去做自己的小买卖了。因为我不敢断定眼前的所见，我没有专此著文，就只是问到了几个勉强说破真相的人，有机会的读者还是记住这个事情，大家都操心操心最好。
　　俗话说“拿得住的是手，拿不住的是口”其意思是封锁得了人身，封锁不了人心。现在这话我看得这样去解：“口”已经不说实话了，把黑说白，把白说黑，由了人去拿捏。还剩得前半句“拿得住的是手”，那是说还有腿在啊，不妨走出去，到大天底下，做做“农民调查”再来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