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火烧云……天际辽阔处扯开着血的色带，用你孤魂游走的豪迈，划裂尚存人间的俗念。采撷一线残云于末梢，为了遗忘的祭奠。走遍天涯，我呼号了呢！为了瑰丽之色，挽求你不至暗隐，火烧云啊……
    此系——记先我而去的他们

     最后一个山头甩去身后，车转过山脚……
     四个人在又一阵忙乱后，刚刚安静下来。好险！救护车走六十里花了三小时之多，三次报危，躺在吊床上的李新此刻仿佛入梦，鼻息轻微，鼻翼阖动……手术器械凌乱地撇在桌上、地下……队医、护士、连长和我，瘫痪在椅上，只剩吊瓶在空里晃荡、晃荡……

     年底，例行的先进战士、红色标兵评比活动开始了。与此，评比活动的先行准备：一对一、一帮一、一对红互帮活动也开展得如火如荼。帮助的中心意义在于若是评上你该如何？若是落选又当如何？结论是事先得出来的：评上者，不居功自傲；落选者，不气馁……
     那评选往往是在一年里的最后几天。评选结果得出，便接续进入热热闹闹的过年的准备。评上的和没有评上的都要在那年的喜庆里削磨一下心底的不平静，毕竟那是一次精神的奖励，于过年里的人没有什么物质上的不均等对待。大家还是各吃了一只杠子馍，每顿饭里同样一人分十粒盐水黄豆算作是菜。可是那评比之前的准备阶段却是战争前的隐约相胁，在暗中剑拔弩张，在暗中咬牙切齿。
     李新来山里之前，他爸爸对他说，远的爱，近的亲，都是一起的，要帮衬，尤其是同院子一起的。我就是他那同院子的，只是他住我楼下，我却并不怎么与他说话。李新是180斤体重的胖少年，那年我们刚十七岁。李新吃得多，这就惹我们讨厌。每次若有人剩了馒头，哪怕是半个，哪怕上头带着他人的牙印儿，李新都不作计较，拿来了吃，狼吞虎咽。在先大家知道这为什么，但不愿意理解他。因为他的贪婪已经感染了他的人品——变得自私、猥琐。他是东北籍，高大，体壮，说话原本如炮，走路必然带着轰轰雷动……却在山里不出一年，变得讥讥歪歪，抠抠唆唆。说话似娘们儿娇情，斤斤计较，缺乏底气。遇到评比这事情，对自己谁都心知肚明。没有希望的，早早就不作打算，可是李新不明白……
     那几天，军代表就好似坐堂门诊，希望与军代表谈心的学生早早排定了号，只待轮到自己。
     黄昏时分，军代表黄叫李新去后山。李新得消息欣喜若狂，忙跑我这里要烟。“哥们儿，再给两根，行行好啊。”
     他说“再”是因为这之前他从我这里已经借了二根香烟，整个下午就一直在上铺上叨唠：“两根两根，不够吧，至少要谈半小时呢。没有烟怎么可以？万一不够咋办？”我又给了他二根。可是现在他又担心起来。“如果我能送他一包，岂不更好！对，送他一包，军代表的作用不可小看啊，他要在会上暗示点什么，或者他干脆直接投我一票，那……你再想想会什么效果呢？如果……”李新就这样叨唠了一个下午。我没再理会他，我们也不容易。一个月的津贴也就够买一管牙膏，几包烟，抽完了，我怎么办？干那危险的活儿担惊受怕，累一天回来就靠那一只烟派遣心情的窝堵。肚子饿了吸它，想爸妈了吸它，心里难受吸它，遇了高兴更是要吸它。离月底还有半个月，现在就吸完了它，我可不想再卷干南瓜叶子去吸，烟是我们的维他命呢！
     我动心了，看着李新七尺男儿却为三寸白条折腰，大概谁都会让它一把的。李新立刻兴奋地跳下上铺来取。“我告诉你……”他趴在我耳边上，声音放低了说：“其实我知道我不行，怕是难评上，因为我干活偷懒啊。再说了，上次值夜班，炊事班少了一个杠子馍，虽说根本不是我拿了，但现在还没有澄清，我是背着黑锅的。我不能指望谁去查清事实，我就要表现得好一些的。不像你们是干部子弟，有后门，后年返城你们有路，上边有腿。我没有啊，我要……”
     “你再罗嗦！”我打断他的话，“还想要烟么？”
     “好好好不说、不说！”
     李新便把我又添给他的两只香烟精心地塞进他那一只在手里攒了一整下午，看起来已经潮湿的“宝成”牌纸烟盒里，那里已经排放了六只香烟。
     “一，二，三……六根呢……差不多了吧……”看起来他还拿不准是不是够。他忽然抬起头来，眼里露着感激，“我爸说，还是要对邻居亲……说实话吧，我怕两年后返城，我爸老见你从楼上下来，不见身边有我。因为我也许会被分配到了这山里……”
     我这才明白他是想评上先进战士或者红色标兵，靠那资本，两年后兴许允许回城。
     “谢谢你的烟啊，哥们儿……”

     救护车开始缓缓地沿山路下滑，越是接近江滩，道路越是泥泞。涨水时水会淹至现在的位置，而现在就像是车追着退水在走，像要赶去水底……

     天上烧起了火烧云，那是在山里常见的天象。像燃烧，簇拥在那燃烧周围的是层峦叠嶂，那山就像柴禾堆放着，等待着与云归隐……
     李新的谈心运动在那黄昏前的微明里进行。我们无从知道进行的顺利与否。黄代表后来所能告诉我们的也仅仅是一点……
     那天，小李情绪异常兴奋，一根接着一根地给我烟吸。我并不太会吸，却挡不住他的热情，我就吸了。我还对他说要少吸，才十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小李对我说，选上了，他绝不会对不起大家。他说他知道自己劳动表现不好，说现在认识了错误；说吃得太多，同学们都嫌弃他；还说希望我经常提醒他吃饭不能太贪……我觉得他神情很奇怪，告诉我的又都不是先进战士和红色标兵所应具备的标准……我们谈得晚了，周围的草丛里散发出来的湿气渗人，我说今天就到此吧，我们期待你的表现……我起身先走，小李喊我一声：“等等……”从我肩后又递过一支烟来，我接了，继续向营地方向走，那时候我听小李又喊了我一声：“黄代表，点上……我……”我回头去接他的火，他……没有了……
     李新滑下了山坡，是在为军代表点烟的那一瞬间。我们猜想他是过于殷勤地探身前去为军代表点火，却不曾注意脚下……我们在山下的简易公路上找到了卧在路上的李新，背回营地。我去了李新身边，连长阻挡我。我说，我是住他家楼上的，我得知道真实情况，告诉他家。李新闭着眼，不时有抽搐现象。卫生员正在剃除他头顶伤口附近的头发。他的硕大的十七岁躯体把那张简易竹床几乎压陷出了坑。现在在李新已经剃尽毛发的青色脑壳上已经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创口了。卫生员轻轻去揭那创口上明显已经脱离脑壳的一块盖骨……
     连里紧急召开会议商量抢救措施，并且已经与六十里外紫阳县城的铁道兵师部医院取得联系。师部医院命令就地找车，避免由师部派车的双程往返，耽误抢救时间。
     天将亮时分，我们从四川方面，离我们二十里地的兄弟部队调来了救护车。我们向紫阳县城出发了……

     救护车停靠汉江码头已有半小时了。大队的工程机械和运送铁路建设物资的车辆都被拥堵在码头上。大家在等待下一班轮渡的到来。
     车里忽然又是一阵骚乱，我本已迷糊着一夜未闭的双眼，身体被连长猛推一把，“快去江边打水！”我顾不得多想，就向江边奔去。
     当我拎着水瓶返回车旁的时候，隔着车窗，我见车里已经是忙乱一团。队医用一把近乎发钝的剪刀刃子正在李新的胸部猛切。他几次失望地回头看连长，手术刀全钝了，真的没有想到这一路上多费折腾……我不忍再看那场面。知道队医在做最后无奈才会采取的心脏直接按摩抢救。但只是片刻，车里的慌乱随即安静了下来，那是一种出奇的安静。我回头看车里，见队医已经在重新缝合李新的胸部切口，贴上胶布，掩上衣服……
     那时后，汉江对岸的轮渡已经缓缓近岸，码头上的人群、车辆已经开始了蠕动。隔江对岸师部医院已经隐见轮廓。山里的晨曦也已经挣扎到了眼前，只待几分钟时间，我们就可以看到山尖上最先的披金瑰丽了。

     连里允许我们为李新选择随葬物品，我执意要放进棺木的是一包“宝成牌”香烟。连里不通过，我坚持不改。后来念我是他的城市邻居，是将来唯一可以与李新的家人日日相见的人，特批同意。
     送葬那天，我们开棺对李新做最后致别，我见那烟被装放在李新的上衣口袋里，露出着一头。李新的胖脸已经浮肿。他紧闭双眼、双唇。我想起那晚他向我讨烟时最后的告别——谢谢你的烟啊，哥们儿……
     哥们儿，你的回城愿望怎么这么多多曲折！

02年4月12日补记：
     李新在生活中就是我的楼下邻居,其性格几乎没有再作多说.回城后的许多年里，我每每下楼经过他家门前时，我便佯装低调，哪怕是喜兴时分，尽量不作张扬，为的是怕李新的爸爸看到我后的触景生情。这样的日子延续了许多年，只到他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