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以往文字里数次提起“陕西的乡人只是稍具文化,便习惯言语中杂揉入‘之乎者也’……”,言语中好似作戏文,听过之人难免要做思索。其实何止于此,久居陕西的人大概都有过那深根宁极于民间文化的深刻印象。
举例“调羹”算是一例。在中国古时调羹有喻意治理国家政事的意思(《书.说命下》“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后称以“调羹”);另外调羹也指宰相;再,《新唐书.文艺传中.李白》里有“帝赐食,亲为调羹。”比作皇帝赏识臣下的意思,成为典故;调羹又泛指烹调,比喻夫妇日常生活的和谐;再就是我们要说的好似外来语一样的“调羹”,意指舀汤的小勺……但我在陕西汉中就发现乡下农民也习惯地称汤钥为调羹,实在是古语的延伸。
陕西的民间非但有古时候的器物大量留存,就连语言也有了许多有意思的承继。此行台湾在野国民党与亲民党两党主席接踵到陕,不只是前者为三秦儿子,后者为三秦女婿两点令秦人小喜,更多的国人要对两党主席分别在不同场合都提到、看到以至用地方方言学着说到的一个词语“乡党”表示了兴趣。“乡党”正是源自中国古老的文化资源,即使现今也只在文人的行文著述里偶而用之,但“乡党”一词却实实在在是陕西民间的乡间“俚语”呢。外省人说“老乡”,那么会通吃认为是老家的,一个地方来的,并不能分别何人何省。但若有人说到“乡党”,那么你尽管认识他是陕西的好了。
“乡党”一词的最早记录不可不提名气最大的《孔子.论语.乡党篇第十》。[听原声朗读]
[原文]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
翻译即为:孔子在本乡的地方上显得很温和恭敬,像是不会说话的样子。但他在宗庙里、朝廷上,却很善于言辞,只是说得比较谨慎而已。这是关于“乡党”的一种记录。
我查《古今汉语实用词典》(四川人民版)作如下解释:
【乡党】<书> ① 同乡;乡邻。② 本乡本土;家乡。
按该书释义,凡标有<书>的为古代汉语词义。此说就很是准确,也大概因此,较新的《现代汉语词典》里不把“乡党”一词收入,那大概是因了该书的现代人使用的需要。可见“乡党”因为生僻已不为多数实用。“乡党”却在一片古老的地域范围大大地通行于乡间民里,叫我如何不为惊叹!
不妨再看几例古代对“乡党”一词的应用。
曾经是孔子家总管的人叫“原宪”,比孔子小三十六岁,此人因不贪财著名而成典故,他从不把物质的东西看得太重。孔子死后,原宪隐居在民间穷僻之地,粗衣淡饭度日。子贡去看望原宪。原宪穿着破衣烂衫迎见子贡。子贡见状认为有辱孔门,斥责他说:夫子岂贫乎……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据《论语·雍也》)意思是:岂能与乡民一样混为贫穷?原宪回答子贡:没有钱的看似贫穷却不一定是病,好比学问深了却不能身体力行以实践才是病态。(原文:吾闻之,无财者为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听后顿觉惭愧。显然,原宪不愿出仕,甘于贫困与“乡党”为伍,是认为自己近乎怪异的行为更合乎孔子的精神。
我们注意到文中提到了“乡党”,并视“乡党”为乡野百姓,一方邻里家人,恰恰与现代陕西人所以为的老乡同义。
《礼记》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婚俗著述,其中也提到过“乡党”一词。
《礼记·昏义》记述:“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醑,所以合礼同尊卑,以亲之也。”《礼记·曲礼》则说:“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前者是描述新郎行礼接新娘入房,后共食祭礼的三牲,夫妻饮合欢酒,缔结永好。后者则描述备喜酒款待邻里亲朋。其间将乡党与僚友并提,扩而大之将在同一个官署任职的官吏朋友均纳入乡党队列,可见乡党用意之神圣、亲蜜以及昭显为同路、同仁。
国学大师陈寅恪认为《桃花源记》既是寓意,又是纪实。故事所描述的就是西晋末年五胡乱华时的历史事实。当时中原人民逃难远离本土,往往是纠合宗族乡党,屯聚一起,据险自守于桃花源,是为了防备寇匪。这种以宗族乡党为单位的堡垒,耕种往往自力,齐心一起抵御外寇。打造自己同乡的美好生活。注意这里陈寅恪用到了“乡党”一词。
乡党一词的应用在中国古时还有很多,如明清社会兴起的天下徽商,走一方,抱一团,史籍里记载为乡党等,举不胜举。
如今台湾在野两党领袖到访陕西,把一个“乡党”闹得世人皆知。让我一个身在外乡的陕籍乡党尤感幸甚!
场景:
机场有条幅“连战乡党,我们欢迎你!”,“鄉黨,再回來!”(原文繁写)……
宋楚瑜则刚下飞机就操着从自己的陕西媳妇那里刚学的两句陕西方言念起了半生的“乡党你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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