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30】
我在昨天一篇《考古现代历史的人》的文字里,写到过这么件事——
……参加了西安现代艺术展览的青年并非日后平安,事后又被一一叫到局子里过审,你说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真乃那话:对牛弹琴!不久,在西安就发生了因为跳舞(贴面舞)——那还是一个禁止跳舞的年代——就有我认识的叫做皖然(笔名)的被公安执行枪决的天下奇案。且此案至今未能昭雪。
文后有叫“白云深处人”的网友问起此事“老虎庙大哥,能给我们讲讲皖然的故事吗?”。我想有必要就此说说。
一九八三年,中国正处在四人帮倒台后的拨乱反正年代,似乎世间一切事物都在面临一个重新认识的过程。这期间有值得称道的作为,比如文艺的些许开放,外国的文艺作品开始被国内大量翻译(此前却是十年禁锢啊);再比如私人经济的开放,我那时为了开家书店,却遭遇了无产阶级的舆论阵地能否为私有经济所占领的刁难等等,最终却有了突破……亦有制度建设的混乱和各种思潮的汹涌泛起。关于法制,就有一个典型事例,也就是我们现在已经耳朵里听出了茧子的“严打”一说,其核心要义就是用文革惯用的作法,把法律制度搞成了运动式的执行,像抽风,一紧一松,严打运动来了,嫌疑人就给自己放假,严打一过去,牛鬼蛇神齐出笼,该干吗干吗。如此做法正是从那年开始,并且一直坚持到了今天,结果是,人民的安全事业也如学雷锋,三月里来了四月里走,把个国家的法制当作了戏场。
上面说的是事件背景,下面再介绍皖然其人。
皖然,一个西安青年的笔名,这孩子那年约莫二十一二岁。其人长相端庄,一幅白面,我遇他不过几面,总见穿中式对襟布纽大衫。冬季,又总是斜搭肩脖上一道硕长围巾,颇具些五四青年风范。此人酷爱读书,为人却言辞甚寡,`但凡见时,留人以彬彬有礼印象。
那时西安的文化人士喜聚于北关龙首村的陕西省展览馆,能做的事情无非是谈古论今,指点江山,偶而亦有激扬诗文出场,你一言,我一语,通宵达旦,做出着文化人的喜闻乐见……那年头跳舞尚属禁区,这些文人们聚时机会一多,就难免兴起,也作翩翩起舞,俨然是探讨些社会新潮之事……
严打正从那时开始。据回忆,时逢政治风向转而为批判资产阶级思想,扫黄打非,公安方面就此主题发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打击运动。一时间,城区里四处警笛声声声入耳,此起彼伏,到处都在抓人,尤其是在夜里……龙首村正是因为每日里有文艺青年聚集的舞会,就被重点清理。
龙首村青年在跳什么舞呢?简单说来就是现在最为流行也最为实惠的“一步舞”,或者就叫“贴面舞”。在当今看来不过就是一跳而已。但是在那时却是重大法制事件,以至可论为反动事件。
皖然正是那时候被捕入狱的。
皖然有个重要家庭背景,就是其母为公安局内部的军医。据说当组织上问起孩子的事情时,其母也许以为问题不会太大,不如表现积极些,也好为儿子赢得些机会。故应允“组织上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完全地相信组织的原则。”她却万万不知就此将儿子亲手送上了杀场……
另据知情者事后描述,在监狱里,皖然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有非常结果,因此讲了点哥儿们意气,把一切“罪过”大包大揽,开脱了一批朋友。他也不曾料想如此将给自己带来的是此生不再……
1983年那一次严打实质上就已经为我们国家的法制敲响了警钟:非常行动所带来的结果必然有非常结果,而这样的“非常”在人的生命之权利来说,那往往就不只是一件小事,而是人命关天。但是让我们们看看,今天我们仍然在一次次严打中仍然非原则且无视宪法地反复强调“严打期间,重判重罚”、“顶风作案”等等词句。岂不令人心寒?
据皖然的狱友披露,当死刑执行的前夜,皖然将家人送来的补养品:二斤白砂糖一口口地尽数吞掉,那一刻,看得同室狱友们瞠目结舌。现在想来,谁也不知道皖然那一刻在想些什么。一个人的生命小之又小,面对非正常的强大压制他又能做到些什么呢?
皖然的事情震慑了天下,亦震慑了人民。重提这些旧事算是为当年一个缺欠法制健全的时代来一次送葬吧,仅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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