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震耳欲聋的飞机引擎声中,我费尽心力地试图去调整巨大的心理压迫,最终失败。
我再次审视眼前这架运七型国内支线用机:我在想我这是怎么啦,我为什么要在这架飞机上呢?透过舷窗望去,内蒙古的广袤大地已经被茫茫白雪尽数覆盖。
我们正在二千米空中,飞机仿佛一片枯叶被塞外大风撂向天空,正跌跌撞撞地向着赤峰方向吹落……
……凌晨时分我们到达首都机场,几乎是在到达机场的同时我们接到了通知——起飞时间推迟。其实在之后一次又一次的“被通知”里,我们发现自己已经实际上被划作了今天机场上最不受欢迎的人了。因为没有一条信息被之后确认尚算准确。
在焦急且茫然的七小时等待后,这架不大的飞机上的不多的乘客又被在机场人员分化瓦解。显然那几个嚷嚷最凶的汉子被隔离开来,之后下落不明。我们这些看似没有脾气的人大概被认为是良民而不被措施,却也不被关照。我们就只好悄悄地坐等。大概我们更知道飞机的不可抗力至少在20世纪里是不会在中国化解。
此行是接到赤峰制药厂的邀请前往考察。当然是相关产品营销方面的事情。然而在候机室里最后的等待时间里,我们已经开始了后悔……
现在已经是在空中了。
机舱里人员组成:三个蒙古血统摸样的小伙子;两个矜持得近乎阴险的中年家伙;一位文秀幽雅的大学女老师,与她随行的是两位串脸胡须遮严了眼睛的外国学者;还有我们:三个来自北京的广告公司。
机舱里只有不多的几排座位,我在靠前一排,紧挨的舷窗外可以清楚看见打着铝皮补丁的飞机翅膀的剧烈颤动。我的身后就是那三位威勇的蒙古汉子。此刻他们并不是老实地坐于位置,却令人不安地用脚踩着坐椅,屁股坐到了椅背之上。这样以来他们的头部几乎要顶到了舱顶。在他们的身后是那两个中年男人,他们埋着头,各自用双臂怀抱着一只看起来很富贵的皮包。两个老外不时地相对了嘟囔,看起来很是沮丧,不时地摇头,那随行女教师的脸上就流露出无限地歉疚……
我坐在翻开了表皮的座椅上,明显感到了臀部的不适。我低头用手从屁股底下撕扯出一串海绵,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座椅里填塞的敷料里有一组组弹簧,那几乎是和我在家里自己打造沙发时所用的材料一摸一样。
升空已经半个多小时,机舱里所有的人却似乎还都没有坐稳。人们在和自己的同行者小声地商量些什么,又都不时地抬头环视,最后就用期待的目光向飞机驾驶舱门的方向观望。
飞机在气流的冲击下,好象于空里不时地荡起着秋千。空气凝重,舱温显低。在飞机离地后的整整一小时里,大家都鸦雀无声。
终于有小姐在那驾驶舱门处出现了。舱内气氛顿时有了松动。
“没有饮料吗?”
“晚餐呢?”
都在问。小姐抱歉地解释这班飞机没有加餐,历来如此。
小姐的解释看来不合时宜。原本在机场等候了一天的乘客们似乎找到了发泄的理由。顿时爆发了一片怒斥。
“为什么?要饿死我们啊。”
“什么态度?飞机小就不是飞机了吗?我们就不是乘客了吗?”
“请解释!解释……”
小姐看来有了些慌张。紧张地声音开始颤抖:你们不要这样,求求你们……现在的情况是机上就我一个服务人员,我会努力满足大家的需求的,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请落地后向我们的机长反映,但是现在大家这样是非常危险的,好吗?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不行!”蒙古汉子们首先揭杆而起。他们站在了座位上,接着又跳到过道里,前后堵住了小姐,大声地质问……
见此情景,我担心情况失控,那些站起来的汉子几乎把飞机都要摇晃了起来。后排坐着的几个老外开始下意识地挤在一起……那女教师脸色此刻煞白,眼神里流露出绝望。
那时刻,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恍惚中以为是挤坐在一峰驼背之上,骆驼在沙漠一样的云海里行舟,颠簸着,起伏着,随时会有飞来流沙侵袭,那也许是我们无法抵御的覆没……
在那时刻,驾驶舱的门打开了,从那里走来的是一位老人。大家忽然安静了下来。老人板着脸,毫无生气,他威严地沿过道走来,人们惊异地看着他,
老人走向后舱,进入厕所。大家目送着他的背影。是机长吗?
小姐趁机向大家解释:我们是从山西长治临时调来飞这航线的……也许就在你们等待的那七小时里,我们还在西北片飞行。这是临时接到的任务……我们机长已经是退休的人了呢,我也是临时调来飞这班的……我也……
飞机里的人仿佛是在梦中,大概没有谁去认真理会小姐的解释。
飞机是降落在雪地上的,我特意用手去触摸那雪。来自地下的真实的寒冷瞬间导入我的全身,我感到了许多的塌实。飞机停稳的时刻,那两位外国学者拥抱在了一起,并且用手在胸前做着虔诚地的祷告。
返京的时候,我们就改乘了火车。









添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