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某镇——原谅我不说这个名字是怕那镇上的居民不高兴,影响了镇的名声是一,影响了镇上的高速经济发展就有些不忍,更有可能要遭到镇政府的追究,那也许是一场官司。但我忍不住就总是想说,哪怕是对自己说呢,或者去挖那传说里的坑,真的就埋头去到坑里,只对着泥土的腥气宣泄一通,来年那坑里或许就真的长出了树,树遇风就摇,好似有话,风大了树摇得更是动静,那声音也定然要随了树叶婆娑。喊出着——挠挠,挠挠我呀!
这就要说起这棵树在现实中还真的存在。树是在镇东头阳坡的背阴地。并不特别,倒是树旁的古庙名气大极。二十年前说要搞活经济,镇上就派人去了外地参观,看天下的“诸葛武后祠”们在怎么“经济”,才知道那天下无数个“诸葛武后祠”已经靠了旅游发了大财,而本镇的诸葛武后祠却还待字深山……
先是私人就到了祠旁摆摊儿。卖麻花、卖油茶、卖炸馓子,还卖当地特有的豆腐稀饭,拣拾几两碎银。后来有了搭窝棚卖炒菜的,却因了此地没有名馔,最终不能做大,小买卖们左突右冲,总是不见万元户的转机,就都怀疑起了诸葛亮的名气究竟多大……
政府就出面了。
政府出资造了一座仿古建筑在那武后祠一侧。是请了省城的古建大师,镇上的人们就奔走相告:大概会有些不错的前景。后来省外旅游的就都慕名而来,绕那定军山下转了三转,啧啧赞叹,却没有看见诸葛亮祠和那诸葛亮墓,就都大呼上当上当……
规划无序,决策失误,镇上的头头们开会开成了一锅粥……
镇上有高人献策。原来那是个去了京城北漂,又回乡探亲的广告公司老总K。K的主张看来天生就只有京城镀过金的人才有。怎么说得句句就那么真理——国内诸多的“诸葛武后祠”们已经人为地使产品大大地流于同质。你们将面临如何突破“重复建设”这个瓶颈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不做出我们的独特,我们的特异来呢……什么?没有独特,比起人家的还抵不上一根小拇指?唔——如此思想怎个了得?我就常常于大江南北演讲,讲什么呢?讲得就是这个独特,讲USP,这里面是充斥着科学,广告的科学……简单讲:没有独特不怕,怕得是不去创想,创造一个独特出来不是不可以的嘛。当你没有独特的时候可以主张把饮料“摇一摇再喝”嘛!当你没有独特的时候可以强调只吃“两片”就痊愈的感冒药嘛!
镇干部全睡了过去。醒来后,已对此事厌倦透顶的镇长做了一个有史以来最最果敢的决定——现场签发协议《关于授权K全面策划‘诸葛武后祠’旅游开发计划的协议书》。
会后镇长去了趟菜市场,买了酒菜回家去,心想着快回去和老婆吃了喝了就歇息,以缓解这些天的精神劳顿。镇书记去了镇东头茶馆去做每天必做长城工程建设,临进门又手机约定了后夜里KTV场子的合适地场。两人忙里又都没有忘给京城K去了个电话,内容一致:好好策划,亏待不了你。
那边K说:其实下车伊始,我已胸有成竹!
2、
K做了三件事:
1、K去诸葛武侯祠那阳坡阴地里的紫薇树旁转了三天;
2、K 要求镇政府全力促成一场不亚于正月十五庙会的声势来,要求动员全镇的男女老幼齐出阵;
3、K要求镇长务必促成镇上的明星企业、龙头产品积极捐资,为镇上的形象工程,救命工程人人出一份力。
镇长一一满足K的要求:只要你救活诸葛亮墓!
3、
紫薇——俗称“痒痒树”。
K把痒痒树移至诸葛亮墓前栽了,这惹来镇上老夫子骂声不绝,道是有辱斯文。有识不得几字的百姓也跟着起哄,只说是不伦不类,给谁家祖坟上栽树?栽又偏偏栽了痒痒树!什么是痒痒,不挠,不触弄笑腺能痒痒?那就看似非常不严肃。但事实并不那样,在试运行的那些天,诸葛亮的坟头上真的就熙熙攘攘,全是人了呢。那些反对栽痒痒树的人其实就在最前头,原是要来看老夫子闹坟,抗议北京K的反动的百姓,忽然发现那痒痒树还真的是个玩意儿呢。就有数不清的百姓往前里挤,试图触触那神秘的树干。有维持秩序的戴了纠察箍子的站成两排,嘴里象模象样地嚷嚷:“走了走了,看看就走,一人一下,只摸一下哦……”人群里就有不平:“我没有摸着呢!”“我还只是轻轻地摸了一下,不算的。”严重的问题是有几个认为自己摸是摸着了,可是那树却没有传说的痒痒得要动,纠察就说就算是动过了,不得再动。摸过的坚持说没动,纠察坚持说动了,就狐假虎威地上前推搡。有旁的人帮衬道:动倒像是动了那么一下,只是没有笑,笑,懂吗?外省的痒痒树听说摸一摸就要笑哩,这个倒像是不会笑了。那被纠察推搡的顿时来了兴趣:是真的么?树还会笑?帮衬的又道:要么怎么会叫痒痒树呢?
镇子里诸葛亮坟头的树会笑——这说法就此散发开去,不几日传至方圆百数里。果然人就多来了许多。由汉江水路搭船来的往往就早,因为要抢到头里排队去看,否则陆路的早站在队前。码头上就成了不夜天,昨夜百里外上得船的,就着甲板卧眠,行人难以插脚。陆上的多是就近民众,因为近水,想当然楼台得月非己莫属,就又早水路的一个时辰。再后来还不见天亮,那诸葛亮坟头上就已经影影幢幢好似乌鸦闹巢呢……
有一个省城记者见状蹊跷,问为甚?一个说:去摸痒痒树!记者道:不就是紫薇树么?不太算稀罕呢。听得人不服:你怎么就那么不当回事儿?见记者不屑一理,说者又追上一句:那是神仙树哩?记者惊异,曰:何讲?说者便见得意:当然,要么人都要去!摸一下治百病,神着哪!记者就认真了:你说来我听……说者见降伏了记者的自负,便神思如泉,有声有色地讲了那树的神妙之处……倒末了,听得旁人纷纷心神向往,问:真的么?答曰:你就这么一听嘛!再后来去省城的也不去了,回乡下的也改道了,都奔诸葛亮那坟而去。一律心底嘀咕,再先怎么就没有听说。这可得亲眼去证实。是大事情啊!
记者回城写了那稿,发在周五。内容是说某地方迷信盛行,竟然认了一棵普通的紫薇树是神。言辞犀利,批得迷信之风体无完肤,看过的人都说写得好……说写得好的人第二天就上路了。也有带病前往的,那隐意不解自明,不是有说病急乱投药吗?也有时尚人类,全副的野营装备,耳朵上夹着MP3,脚蹬adidas,嘴里哼哼“吉祥三宝”就去要找太阳、找月亮、找星星了……记者见状目瞪口呆。
4、
是镇政府大喜的日子。羽翼之下,黎民欢愉,大众齐乐,是多年难见的政治业绩。那岂不意味经济要起飞,社会要发达么。
卖麻花、卖油茶、卖炸馓子和卖当地特有的豆腐稀饭的现在不见了,一律蠢蠢欲动要造大酒楼;操着川音的妹子,喊得粗犷的川北厨子纷纷过巴山而至,百十里外的做裁缝铺的,做装修装饰材料的,做电线电缆的,贩运毛竹木材的,种养木耳蘑菌、水獭猞猁果子狸的就都聚拢来了。找痒痒树来的都要挠树,最新的说道是“祈福”呢。那些天天来徘徊不走的说是看看市口发展会不会越有前景。百米外的镇中央却是着实地先闹腾起来,除了服务于信男信女的吃行住乐,又带起的是旅游纪念品行业,除了逐人而居的商业精明人外,还带红了长途汽车、公交汽车、招手停汽车,出租车、嘣嘣车、摩的、人的、三轮的……镇子上最新兴起的时髦是改名儿,商铺的名称一律要靠了痒痒树,靠了诸葛亮。结果镇工商局就成了热门,局长烦了,镇长不烦——改,要改就改,大开绿灯!不改能有今天么?不改诸葛武侯能有今日风光大展么?
北京K才是真正旋风圈内的风核。
如今诸葛亮墓前的痒痒树成了重点保护。正当热量上升阶段,北京K却又使了怪招。一夜之间那树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了数道栅栏。欲模树者,先得投善款十元。该款名为“环保补偿费”,据说全部款项用于痒痒树的养息维护。“镇长一听急了,直奔K而来。北京K摊开事情原委来语重心长地为镇长做了三点说明,称其曰双刃剑,俩好!
一是明摆着的经济创收,于K得益;二是人为设阻,属囤积居奇的商业惯用伎俩,于镇上蓬勃兴起的商业道途前景无量……
镇长听得懵懂,却只为K的精明神态所慑服。
当月,镇上经济情况通风会上,干部们纷纷报来不凡业绩。那些参与捐助的明星企业也积极发言表白企业近来产值意外连连翻番……镇长解释:没有什么不好懂的,要与时具进。不妨认作是我们镇上的小GDP,以小见大,以管窥及全豹。跟上全国的大好形势,不辱我们的改革开放形象,真的是干得出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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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记者的最新文章是《诸葛墓到哪里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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