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海钩沉——32】
说说平凹的题匾
二十五年前,我是卖书的,在长安市上经营着四家连锁书店。店名“天籁书屋”,是甘肃的科普作家喆夫和写小说的妻子匡文丽共商所起,“天籁”语自《庄子·齐物论》,原文如“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是店即有牌匾,最初所书,又出自平凹手笔,据后来平凹回忆,是平生头次为店家题匾“私营书店在西安出现后,我为许多店写过牌子……最早的一块是‘天籁’,次之就是‘天德’。‘天籁’的老板我认识,红火过几年……”[平凹“自选散文集序”]。其实,我更知平凹自写书到书法,“天籁”二字算是他的初试笔。竟然为区区四字,写了一床的纸片儿,大大小小,一纸一字,一律分开来去写,后来我只好用放大尺将平凹最终自荐的其中四张纸字排列起来,该大该小,一一缩放而一统“天籁书屋”。唯一完整的书写也只落款三字“贾平凹”,一气呵成。如今其人已是书界名流,在我多少还是感觉不可思议。
后来的数年里,作家为天籁书屋题字已是平常,先后如康濯、秦牧,路遥,均为题匾。丁玲于去世前半年亦与我有一次关于“天籁书屋”的谈话,录了音。结束谈话时,我为天籁书屋求字,可惜陈明先生在一旁解释“丁玲向来不为他人题字。遂推荐我去找姚雪垠。”因此我有了姚老的字,却抱憾最终没有了丁玲的字。
1989年,社会动荡,书业凋敝,我亦关张歇店,从此远离书业,书是继续着读,却不再沾染书商之事,后又迁徙京城居住。
一次于北京街头邂逅西安乡党,乡党问我书还做吗?我说是“只读不卖。”乡党怨嗟连连,道:“还是要办,还是要办,天籁已非你之天籁,而是天下读书人的寄托……”令我着实感动!
早年还有告老还乡,寻一爿天地,重起天籁的梦想,却如今见书已不书,好似电影。影界有大片泛滥,却没有了内容,每每推广,声势大极,去时却晻忽,犹如兵败山倒,不留声响。想想书业一样,书封印得花里胡哨,内容却捉襟见肘。说事说不深透,却拿刺激感官的词句来做引言。著书为次,编书则为本……如此诸多一切,才令我彻底罢了重开天籁的念想。去年十月,云游四省后返乡,与陕籍作家张敏、周矢等聚会,偶而说及若是再开天籁,还请平凹题匾,立刻遭众人嗔责,“平凹如今一字千元,内外一律,你还作想吗?”我当即语塞。
前年去西安时,有心查寻平凹当年的原字,姚老的原字、还有秦牧那一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题词原件?老店员皆曰不知,留下疑窦。有人说“怕是被谁悄悄收藏,好在将来的一天卖出个大价。”我说也是,平凹曾撰文承认“平生第一次为人题匾,便是‘天籁书屋’……”既是泰斗蒙幼之笔,哪有不值钱之理?转而一想,世风倘若落拓,只以钱两等量,不求那字也罢,免得欠了情债,又欠钱债,双料负担!
说说姚雪垠的文人趣味
前一段说到丁玲荐我去找姚雪垠题字。
去姚家时,正值《李自成》第五卷写到紧锣密鼓。姚老那时身体已显疲悴,写作只以中国青年出版社派员,录音口授以为之。
姚老夫人叫我在客厅等待多时才见姚老由里屋走出。见此情形,我多少有些歉疚,遂说明来意,简单交谈。与姚老谈话时辰不多就提出索求书店匾额,尽早告离。果然如陈明(丁玲丈夫)所说,姚老欣然应允,后来就有了“天籁书屋,传播文化,振兴中华”一幅。姚老亦同意直接择其中四字为匾额。
我与姚老交谈,涉及《李自成》的写作,我是做了笔记的。因此带去一只硬面笔记本。那笔记本极为独特,为双面浅线兰格,纸显粗糙,却厚敦,行笔间又沙沙作声,起笔落尾,犹生抑扬顿挫之感,写字就凭添一股刚劲。更少见的,是那本子成16开本,通常所见不过32K。本子的厚度亦是了得,足足一寸。姚老到那时忽然就发生了兴趣,问是这样本子何处有售?我答是在西安购买……之后谈话余暇,姚老又多次问此。我便深感那本儿得老人所爱,是为厚度的实惠呢?还是那写字时刻的沙沙质感?竟惹得耄耋老者如此兴趣!
我回到西安,多方寻找,虽未寻得同样本子,却也找到了相似,遂购得三本,为老人寄去。此后就无了消息。一年后,传来姚老过世噩讯……
姚老在做小说录入时,已基本不再纸笔,偶而为之,也不过笔墨横姿,不做长篇宏论。却那一忽儿就有了笔记本的兴趣?我后来常想:书、纸、笔、墨,乃文人赖以载承。于纸上著文一生,却如今要借助了录音去做,这岂不是一种剥夺,犹是一种残酷!
姚老的喜爱大概已不算文人墨客的斋头把玩,我所想到的就只该是一种怀恋,一种对一生职业操守的隆重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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