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日,上午十点,我还在班上。忽然王(邯郸人氏)从前门流民部落打来电话:“快来看看我们吧,救助站刚刚来过,把棚子全拆了,现在这里狼藉一片……他们来的时候啥也不说,走的时候还把两个老人拉走了。”
“是强行拉走的吗?”我有些半信半疑。
“是的,他们不想走,硬是拉到了车上。”老王说。
“是公安,还是救助站,你说清楚点儿。”我还是有些犹疑。之前,我和救助站通过话,态度尚好,我说“如果救助站能够救助到底的话,那么网友捐的部分善款是否可以由你们代为保管,代为发放?”我想我们的目标该是一致。对方称“这个倒是个新问题,我们要研究研究……”
后来我没有再和他们联系,因为在流民部落现场我得到的调查结果是:没有一个流浪人愿意被救助站救助。
事情很蹊跷,我也无从了解透彻,只从流民口中获取的情况来做分析。他们被救助站救助的顾虑是多方面的:虐待、歧视、厉声训斥,这些还只是表面的,更重要的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旦被遣返,将面临的是常人想象不到的绝境。比如按温 家宝03年颁布的381号法令,救助要救助到底,直到将收容人员送返当地并且直接交由地方政府安排。事实上,所谓“安排”几乎一律变成了“处理”、“处置”。一些打击报复的事情时有发生。另一些人员则是因为身体残疾,而在乡下目前几乎没有生路可寻,就连拣拾饮料瓶子这样的美差在地方上也几乎是一个幻想。而在北京这样的消费大城市,辛苦一天尚可收获10到20元的收入。另外则有个别流浪人员有明显的抗拒情绪,问其原因,几乎不做任何回答。
流浪人所说的“虐待”显然是多虑了,目前尚未闻有虐待的事情发生。但是换个思路来看“厉声训斥”和明显的嫌弃、歧视却是很普遍的,关于这点在政府职能部门中已成痼疾。中国的慈善机构是政府设置的多,其中从业人员视其救助工作首先为一饭碗,其它则次其之。因此很难说有发自肺腑的慈善之心和对被救助者怀有感情。而自由世界的慈善事业则往往由宗教机构、红十字会独立担当,在他们眼底,慈善是一种严肃教义,是人文哲学,是一种信仰的具体实现。施爱者首先是把自身摆放在与危困者同等之位置,同是受苦受难者,你不过代为上帝劳作而施放救济,后而为人间天使。
而据我所知,这里的流浪人几乎没有靠乞讨为生的,他们亦有尊严。老王说过,“我们都不要饭,那很没面子,我们都是靠拣瓶子、拣纸卖钱生活。乞讨的人都是些老人,已经动不了了,要不就是脑筋有点问题,这样有病的人在流浪人群里非常多……”
我仍然不能相信强拆棚子的行为是救助站所为。本月9日发生在前门的强拆事件中,是公安做出了令人发指的行为,我当时特意询问了流民,他们一律表示:救助站只是来劝说。
今天我听明白了,22日的行动是救助站采取了行动,把棚子全部踢翻,还把那北京的和东北的两个古稀老人强行带走。老王还特别强调是一辆救助队的车子。现场没有见到公安。
我迫不及待地利用午间休息时间去了前门。
前门下流民部落里静悄悄一片,所见那些地窝棚果然被掀翻在地,从棚子里拖出的杂物亦零落一地,遍地狼籍。我去了山东老尹的地窝。只见他的那座“最漂亮”的窝棚已经成了一摊废墟,显然老尹做了紧急保护措施,把那些还可以再用的材料归拢在一起,揭开那些杂物,可见正在泡制的一盒方便面,一包发了霉的面包片。老尹的两只鞋子也里外一边扔一只。我四顾了望,不见有人。又走到国人宾馆的屋檐下。那是山东老高的“家”,他始终没有一个象样子的屋子,就只在露天里打坐“睡觉”,实在累了就躲在被商店丢弃的破柜台后面卧眠。老高是被劫后我在部落里唯一见到的人。我问“怎么就你一人,你没有被拉走吗?”
老高说:“我也去了,又回来了。”
“那他们怎么说呢?”我问。
“没有说什么,就拉了去,停了一会儿就让我们走了。”老高说。
我忽然想起前些天流民们向我反映的一个细节:救助站也罢,公安也罢,甚至城管,以至交警,通常只做驱逐处理,事过则不闻不问,往往事情的解决也是无疾而终。
邯郸某矿区的残疾人老王21日那天和媳妇在天安门广场卖碰珠,被城管扣留,老王说不卖碰珠我这一天就没有饭吃了,城管就留有一人在外,只拘留了他媳妇,说是到下午城管下班时再放他媳妇。我那天就和老王去酒馆里喝酒……
老王25岁时娶了脑筋有点问题的19岁的妻子。先是生了一胎女孩儿,后想生一男孩儿,不想又生下一对女儿。现在孩子分别上了初中、高中,学费日益上涨,负担愈发重。在乡下,像他们这样的双残家庭现在日子简直可以说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目前老王的三个女儿在老家上学,全部费用只以当年做矿工的老父亲的一月610元退休金维系。老王说现在身上加上网友们捐来的一百元他共有240元钱。他要加紧卖碰珠,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否则今年过年就回不了家啦。我知道这也是老王不急于马上用我筹集来的网友的钱做路费返乡的原因。“就这点钱,不到除夕就用完了。”
当我问到“新闻里说到2007年底全国全面实现了九年义务制教育”的事情是否如实。这个话题一出,立刻激起老王以及饭馆老板的极大愤慨——我就不知道上头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装做不知道,还是知道是知道,但是无奈治理不了!“就拿我们石家庄地区说吧……”饭馆老板说:“就算是真的免除了学费也才不过是最小的一块费用,一二百、二三百,而真正害死人的实际上是其它学杂费。”我问起都有什么杂费?老板道,“头号莫名其妙的就是‘班费’,你说说这算是什么费用,就因为你上了这个班;二一个就是‘试卷费’,什么意思?就算这个有道理吧,又把考前摸底题、复习题等等多了去啦,一律打印成文,又要学生去买。一份五元十元没准儿……”
邯郸老王接上岔道:“我去过学校找老师,商量减免不成,就问中央怎么规定来着?不是义务教育制吗?你猜人家怎么说?‘全河北都这样,中央怎么说你找中央去好了。’”
这一天,我与老王喝酒到五点,眼见天将黑的时候,老王要去天安门城管大队接被扣押的媳妇去了。我们一同走出小饭馆门来。我又去部落里看一眼。部落里所有的人今天都回来很晚,只有那个永远不愿意和我说话的小伙子(始终不知其人情况)在重新搭建自己的窝棚(下图里有人在盖棚子的那张照片就是他)。我问过正在吃方便面的山东老高,他说:“那俩老人也从救助站回来了,没有做任何处理,都很好,好象什么事都没有过。”
真是老高那么说的吗?我站在夜幕下的部落里,想到他们的确没有遭遇什么太大的灾难,唯一失去的是他们的窝棚。而救助站又在其中做了一些什么呢?
22日,是进入冬季来北京最冷的一天,那么部落里的流民们今夜该如何渡过?
可以预见的是——前门下,今夜无人入睡……









10条评论
太别扭了╯﹏╰
好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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